洗不洗澡的千古难题，最后一分钟登场的球员究竟要干嘛

当山姆-帕金回忆起自己当年遭遇的“终极羞辱”时，他开始苦笑。

帕金曾是一名前锋，出身于切尔西青训营，在斯温敦开始职业生涯，球员期间曾辗转14支球队，他承认自己曾经长期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

帕金说，替补球员时间一长不可避免地会产生消极避战的想法。究其原因，可能是每次轮到他们上场时，比赛结果也很难改变了，所以他们没什么机会扮演较为有意义的角色。

“比赛开始前你会充满斗志，但是随着比赛的深入，你的上场欲望会逐渐消退，尤其是在球队大比分落后时，”帕金说。帕金在他所参加的大部分比赛里都是以首发身份登场，但也曾106次作为替补上场，其中包括两场杯赛的决赛。“尤其是当球队在客场0-4落后时，时钟提示比赛时间所剩无几，此时主教练的目光却锁定了你，你唯一的想法是：‘老板，我宁愿不上场。’”

“然后第四官员举起牌子——你还是没能逃过一劫。该你亮相了。这时你的牢骚就开始了。每个球员都将此视为“终极羞辱”——‘你不信任我，常规时间不让我上场，到比赛最后一刻比分落后时倒想起我来了，要我上场成为一名失败者？’还是算了吧，多谢好意。我可不想有这样的体验。试问谁又想呢？主教练也不应该这么做。”

“这还不是最糟的。最丢人的部分还在赛后。本来你就没有多少时间影响比赛，能有触球的机会就不错了。但是既然你上场了，比赛结束后你作为替补还得参加折返跑训练，此时往往还会有一些球迷留在看台上，他们会大声谴责甚至是辱骂球员。曾经有一次，那是我在埃克塞特效力的最后一个赛季，我们在圣詹姆斯球场输了球，有一位球迷直接跑进球场对着我一阵口吐芬芳。

“首先挨了骂，其次你在球队没有任何归属感，两者加在一起就很有杀伤力了。作为球员，那是最糟糕的体验。当那个球迷狂喷我的时候，我实在忍受不了了，我回怼了他。

“但那并没有让我感觉好一些，反而提醒了我没有为球队出上一点儿力。那感觉会一直折磨你。

绝大多数终场前替补登场的球员都不会有什么建树。当然，偶尔有人一登场就力挽狂澜。球员时期的索尔斯克亚被称为“超级替补”是有原因的，无论何时上场，他总能在极短的时间里适应比赛节奏。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比赛是1999年的欧冠决赛，他在比赛第81分钟顶替安迪-科尔登场，最终打进了制胜球，帮助曼联战胜拜仁登顶。

2014年世界杯决赛，格策在第88分钟换下克洛泽，在加时赛还有7分钟结束时，他的进球让梅西梦断马拉卡纳。

不过，在那些著名的场景里，“超级替补”们好歹能有一小段时间来适应节奏，但绝大多数的球员都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

在冬歇期前的一周，在英格兰前四个级别的联赛中，在总共6288位替补登场的球员里，有多达475名球员在比赛第89分钟以后登场，比例占到了7.56%。英超的比例比其他三个联赛更高，达到了8.4%，当然其中不排除战术需要以及消磨时间的因素。

The Athletic采访了一些球员、主教练以及经纪人，试图针对这种换人背后的动机，以及带给球员们的羞耻感这两个问题一探究竟。

是针对还是需要

“你想问我，是否介意只踢60秒还碰不到球是吧？”一位英冠球员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首先替补球员赛后得参加折磨人的折返跑训练。比赛60分钟后上场的球员基本上都要参加，比赛结束前上场的就更跑不掉了。他们会让你多跑一会儿，因为你基本都是坐着看比赛的。”

每当替补球员在最后时刻被召唤，无论球员本人多么恼火，主教练或是助理教练一定会有所嘱咐。具体的内容取决于球队在场上的局势以及替补球员将要出任的位置。

“主教练会为了球队的利益做出决策，”帕特里克-维埃拉说道。球员时期的维埃拉是球队的核心，肯定无法体会到替补球员们的感受，但他现在是水晶宫的主教练了，如何管理替补球员就是他的本职工作之一了。“

球员们上场是为了帮助球队，或许是保住胜果，或许是做最后一搏，抑或是让球队喘口气。但无论如何，都是为了球队的利益。”

(图) 山姆-帕金 (右)

“（最后时刻派上替补球员）有可能是孤注一掷，有可能是为了盯人防守，有可能是增加一名防守球员或是进攻球员，”格雷厄姆-维斯特利说道。

作为一名有着24年执教经验的主教练，维斯特利执教的对象既有业余球队也有职业球队。“当球队为了保住比分全线退守时，我们也经常派出一名体能充沛的前锋留在前场干扰对手。”

一位现效力于英超球队的前锋说，教练的指令一般是“占据中场，迫使他们忙碌起来”。

“有时候球队踢一些容易的比赛会将你派上场，目的是增加你的自信心，”他说。“就那么几分钟你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不能，我觉得那是毫无意义的。但如果对球队有好处，那你只管去做好了。”

有时候你需要借终场前的换人成就某一名球员——比如一名上演了帽子戏法的球员，你换下他是为了让他迎接主场球迷的掌声。有时你会在胜局已定的情况下换上一些新援，借此卸下他承受的压力。

或是为了送别某位即将离队，但是深受球迷爱戴的球员。维埃拉球员生涯结束于2011年曼城对阵斯托克城的足总杯决赛，他第92分钟才被替换上场，总共踢了60秒，赛后捧起了奖杯。

维埃拉会认为自己是球队取得成功的一员吗？“是的，而且必须是。但在我的球员生涯里，也有其他在比赛最后关头才上场的经历，那种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我记得在国际米兰有过几次。”当回忆起国际岁月时，维埃拉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有些球员在终场前的效率很高，”维斯特利说。“一位经验丰富的领袖级球员能在最后关头利用不容质疑的喊话和强烈的存在感影响比赛结果，而且他早已经在替补席上洞悉了场上局势，他给队友们的指令具有很高的价值。”

贝尔曾一度被称为热刺“衰神”，因为加盟热刺的前两年，在他为球队出场的24场联赛中热刺居然连续不胜，这个尴尬的纪录直到2009年12月26日才被打破，当时热刺已经4-0领先伯恩利，主教练老雷德克纳普在比赛第85分钟派上贝尔，这场比赛过后贝尔的心态才有所恢复。

战术目的达成

抛开情感因素，有些主教练通常会利用终场前的换人达到一些战术目的。

后卫以及防守型中场在替补上场前会接到更加具体的指令，比如保护某一侧防区，充实中路或保护后防线，抑或是清理吊往禁区的高空球。对此一位教练说：“（目的是）迫使对方认为把球往禁区里吊是最佳选择”。

丹尼-希金博特姆是一名已经退役的后卫球员，他曾经效力于曼联、德比郡、南安普顿和斯托克城。他说：“我不是个前锋，那种趁对方防守球员懈怠后替补登场立功的球员。同样的，当球队大比分领先后，教练也不会派上我。”

“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在大比分领先时被替换上场。我也不是个吉祥物。每次我替补登场，都是球队处于微弱优势领先时，或是平局但对方攻势很猛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我会带着任务上场。

“一上场你就得立刻进入战斗状态，所以必须马上适应节奏。要个三四分钟调整状态？想都别想。你登场后已经不是分秒必争了，而是秒秒必争，你会发现自己的防守任务很重，你需要随时准备封堵空当、放铲或是解围。

“所以当主教练呼唤你的时候，你必须迅速消化给你的指令。有些是战术改变的指令：‘我们要改踢三中卫了，你居左’，这意味着球队整体前移，以前的左边后卫要改打左边前卫了，你是三中卫里居左的后卫，必须照顾左路的防守——主教练不会说太多，这些都是你必须自己脑补的。然后你需要将主教练的精神传达给场上各位。”

雷丁中后卫迈克尔-莫里森说：“无论你的热身做得多么到位，比赛的节奏之快总会让刚上场的你很难适应。对于那些更早登场的进攻球员来说，进入节奏要更难一些。他们需要一些时间。但对我来说，每次替补登场，你都需要百分之百集中精神，当球向你飞来时，你必须准备好解围并保护好球门。”

“我是球队在最后关头的常备选择，我的任务是帮助球队防守定位球。你也会接到盯人的指示，然后让其他两名中后卫进行区域防守。你总是会想‘别搞砸，别搞砸，保持注意力’。想舒舒服服踢球的机会少之又少，干脏活累活都是为了球队能赢或是保一场平局。”

不止是后卫，连替补前锋接到的指令也大多是防守性质的，比如加强前场跑动以及骚扰对方后卫。他们还需要持球直冲对方半场，借此减轻本方后场的压力。

狼队的法比奥-席尔瓦本赛季就扮演过几次这种角色。这位身价3500万英镑的前锋本赛季曾四次在比赛第60分钟后登场，九次在第80分钟后登场。在战胜布伦特福德之前，席尔瓦在英超赛场上踢得最长的一次是16分钟。

登场时间少，没进球，年轻前锋往往会开始焦虑。本赛季席尔瓦的数据是11次登场0球，实际上截止到对阵布伦特福德的比赛，席尔瓦在英超赛场上总共只捞到了53分钟比赛时间。

“在我职业生涯早期，那种情况很多见——好多场比赛没进球，每场比赛也就踢个几十秒，”帕金说道。“但是你得学会忽略这些东西。你的角色决定了你的处境。就比如说是接受教练的指令。你需要自己解读这些指令。上场去玩命地压迫对方后卫线，让他们没法前压。

每当训练中门将教练或是其他教练组成员试图向你解释你该怎么做时，你会暗自说：‘这太扯了。他解释花的时间快是我比赛时间的三倍了。告诉我盯谁就行了’。”

“尴尬就尴尬在这儿——战术讲解复杂得跟天书似的，然后你上场了，最后可能连球都摸不到。最后证明，战术指令只是在极短时间里的一个概要，你上场后什么都明白了。”

如果我方需要消耗时间，而对方的攻势又很猛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利用换人打乱他们的节奏。但这一点在现在越来越难——裁判们会针对换人增加补时，通常情况下是每次换人补30秒，最近又提倡离场球员就近离场，而非必须回到替补席。

“尽管如此，伤停补时的换人依然能打乱一支球队的节奏以及令观众们分神，”维斯特利说道。

“如果换人得当，离场球员走一段距离下场，比赛节奏就被成功打乱了。替补球员们肯定希望裁判补充的时间少于换人消耗的时间，但我不清楚是否裁判清楚这一点并故意多补充一些时间。”

维斯特利继续说：“一些比赛的中断能让球员们到场边补水，以便他们集中注意力。体能状况能决定胜负，所以适时利用换人中断比赛有利于球队得到相对理想的结果。”

直接决定薪资

“流言是永不停歇的。如果总是有个家伙在比赛最末端被派上场，那更衣室就开始有谈资了。‘把你一半的出场费给我，然后我再让你上场’。我们都听过那样的故事。如果你真的遇到这种事情，估计也只能乖乖照办。”

说上述这些话的是一位目前效力于英甲的中场老将。无论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但终场前替补还是不可避免地与出场奖金联系在了一起。不久前，无论是你踢60分钟还是60秒，都会触发球员合同中的出场奖金选项。维斯特利承认，终场前的换人“有时候是为了给一些训练刻苦的球员一些奖励“。

最近，尤其是在更高级别的联赛里，球员们的合同条款会更细节化，呈现阶梯化。当然，每名球员合同中的条款可能都不尽相同。出场奖金有可能只提供给主力球员，而且英超比赛的出场奖金会高于国内杯赛，等等。

除此以外，合同的附页中或许会标注与出场时间挂钩的出场奖金金额。举个例子来说，只有登场70或75分钟才有资格领取全额出场奖金。不仅如此，如何定义一名替补球员的出场时间也将写得清清楚楚。The Athletic曾目睹过一份英超球员的合同全文，首发，替补和入选大名单但没上场三者的奖金金额都区分标注得明明白白。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附加条款。举个例子，在那名球员的合同里，有关替补登场的定义是这样的——“以替补身份在常规比赛时间里登场15分钟以上”。非比赛奖金被定义为“以替补身份在常规比赛时间里登场不足15分钟”。

所以，如果一名球员在比赛第76分钟被换上，他只能拿非比赛奖金，即便他确确实实上场比赛了。所以有的在比赛最后时刻登场的球员拿到的奖金还没一些没上场的队友拿得多。

据一位客户遍布英超和各级联赛的经纪人的说法，“讨论到球员的替补条款，你可以充分发挥想象力。如果写明了75分钟，我只能接受，如果是80分钟，那我会很满意，因为从球员的角度考虑，他们可以拿更多的钱。”

他继续说：“这和球员的位置也有关系。如果是前锋或边锋，你通常会在比赛第60分钟左右上场。如果是中后卫或后腰，就没那么多比赛时间。他们会在比赛末段上场，尤其是开始摆大巴时。所以你在协商合同时需要将这些因素考虑进去。

“你还需要考虑球员的年龄。如果是签第一份或第二份合同的年轻球员，你需要加上入选大名单奖金，而不应该过分重视登场时间的条款，因为他很可能没多少比赛时间。你还可以加上比较短的登场时间奖金条款。总之，你需要有创造力，开动脑筋为客户争取权益。”

“还有一些具有连带效应的奖金，比如累计登场几场后的薪金上浮条款。如果是20场比赛后薪资上浮，那么如何定义每次出场呢？或许就是在75分钟前登场才算是一场。这和赞助商条款是一个道理，比如阿迪和耐克，作为球员你必须穿着他们的球鞋踢够一定的场次才行，其中包括一些以替补身份的比赛。作为经纪人，你需要有足够的想象力，将一些条款摆上谈判桌。”

与上面的情况相似，还有球员参与到一场胜利或是平局的奖金。有些合同条款明确指出，那些比赛最后关头才上场的场次不能计入在内。

希金博特姆说：“在我们那个年代，只要你上场，就有出场费。所以球员们都争先恐后地上场比赛。”

经纪人补充说：“但现在各支球队担心球员们眼里只剩下钱，满脑子只剩下挣出场费。”

心理的煎熬

一位目前在英冠踢球的球员说：“我认为最后阶段替补上去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比赛日是一整周工作的集中体现。你让家人去球场看台支持你和你的球队。他们是来看你的，然后你只得到了一分钟时间，甚至连球都没碰到。

然后在比赛结束后作为替补球员你还得加入到折返跑训练中，问题是看台上还有没走的观众，而且你第二天还得参加训练，而其他球员在休息。一切都在提醒你，你并没有融入到球队的比赛里。简直是浪费生命。”

帕金回忆起当年自己因为缺少比赛时间的尴尬。

“我太难了，”他说。“有好几次你都觉得自己要上场发挥作用了，但如果球员和主教练之间缺乏信任，你就会在板凳上凉透透。你坐在替补席上想问题：‘难道又要浪费一个下午吗？我还得赛后跑折返跑后再给女朋友打电话吗？或者到球员们光顾的酒吧，告诉我妈妈我又没上场吗？”

“那些临近比赛结束才登场的替补们都会有这种与日俱增的挫败感，这是心理层面的东西。这给我整个职业生涯都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一种不确定感会缠着你不放，你会不停地自我暗示——‘这周我就该强势出击了’，然后你又被安排成了替补。即便是坐板凳，你也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球场上。最后我会身心俱疲。‘我会上场吗？我只是来凑数儿的吗？’最后这成了我选择退役的原因之一。

帕金继续说：“过一段时间你就会开始胡思乱想。如果球队0-4落后，你还会想上场吗？如果4-0领先了，主教练还是没把我派上去，说明他根本就对我毫无信任。

最后唯一令你高兴的便是，当球队只领先一个球，或是处于平局，主教练派你保住比分。这时你又想了：‘他还是信任我的，所以在紧急关头让我登场。’其他所有的时候你都是无比消沉的。

“但是，即便你最后时刻帮助了球队，你还是不会感到自己是球队的一部分。每个位置都有好几名球员，有很多球员常年坐板凳，都有着同样的心境。时间久了，你们会组成一个联盟啥的，彼此之间开玩笑：‘今天谁将成为幸运儿？’或者，‘你今天肯定还得全场坐票’等等。

“这总是令人无比沮丧。”

作者：Dominic Fifield

翻译/编辑：中东游侠

文章来源：The Athlet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