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人,三千里,38天——纪念中冠球队昆山淀山湖
编者按——本文转自公众号“球衣故事”(编者好友,同样关注中国低级别联赛),已获得作者授权。标题和部分内容有所修改,后文中“跋”部分为编者个人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
我想对昆山淀山湖,想对球队里的每一个人,想对每抔淀山湖的湖水说:我的歌声和你在一起。——球衣故事
|36分钟与72秒
这次的主人公是一支小镇球队,昆山淀山湖。它在2023中冠联赛包头赛区也并不突出,没有闯进最后的总决赛,甚至没有小组出线。哪怕是和同组的对手相比,河南东方今典是中冠最老牌的几支球队之一,草上飞虽然是高校青年军但毕竟还顶着中国第一支降级成为业余球队的尴尬头衔,伊犁也因为老k的关系在足球装备圈里有不小的人气,老实说,昆山淀山湖,所有记忆都停留在足球之夜的那个专题片,那是一段关于苏州足球的片子,时长达到了36分钟,这在足球之夜里是很少见的。而其中关于昆山淀山湖的则是,72秒。

而关于那个片子,记住的好像只有那个戴着帽子,加上一副眼镜和温暖的嗓音显得文质彬彬的那个人,以及他的砸锅卖铁也要让球队去中冠的话语,当时也许脑子里有一丝感动,但更多的还是摇头苦笑,中冠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业余比赛,半职业的含义意味着,到大区赛绝大多数球队的球员都有着职业背景,而每个赛区的那两个总决赛的位置,大概率比赛还没踢,光看看纸面实力就可以推出来了。
还记住了一点,上面说的这个人是昆山淀山湖足协的主席,能记住他的理由也并不是因为足球,他的姓氏比较少见,他叫仝杰。
|第三名与三级跳
还是介绍一下昆山淀山湖吧。他们的晋级经历有些传奇。从昆山乡镇联赛到市级苏州甲级联赛再到江苏省最后的苏冠比赛,昆山淀山湖总是拿到第三名,而前两名又有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最后选择弃权,(2022年江苏足球运动协会冠军联赛,苏州帝浩和镇江三迪梦拿到了冠亚军——编者注)就这样昆山淀山湖有些出乎意料的站在了中冠的舞台上,但递补的实际情况就是她的身影似乎有些消瘦,甚至是弱小。

(三年 另类三级跳)
解决的方法看似很简单,昆山淀山湖选择了和上海巨星合作,这在中冠是很常见的做法。不管是大学,还是类似上海巨星这样的青训,亦或者是梯队或者全运队,都是不少中冠球队结束省内比赛后踏入大区赛必要的新鲜血液的注入。但是这点在昆山淀山湖身上似乎又不是那么突兀。小镇足球带来的先天优势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熟识,而把握好这样的关系就可以让足球的普及变得更加简单。在这方面,淀山湖可以说是典范球队。成人ab队,女队,还有和当地学校合作的校园青训体系,让这支球队涵盖了很大跨度的年龄区间,因此不管是球队以何种姿态出现在中冠,在了解了球队背后的体系之后都会觉得一切是那么自然。这大概就是乡镇球队的独特魅力,也是昆山淀山湖给我最深刻的记忆烙印。

(完善的体系)
而同样印象深刻的就是仝主席对于球队的态度。他对于球队的认知清楚的甚至在我刚听他的评价时觉得有些过于自卑了。他很明确的说了这支年轻的球队实力方面的有限,经验方面的有限,还有资金方面的有限。当然对此我是理解的,当听完之后昆山淀山湖所遇到的困难与磨难,我相信每个人也都会理解。而唯独说到球队的球员,说到那一个个鲜活而立体的球员时,仝主席的语调情绪音量与内容一起,变得不一样起来。其实当时作为一个纯粹的旁观者视角而言,听到淀山湖的经历总是觉得幸运占大多数的。但仝主席口中出现最多的字眼却是拼,欣慰,值得。前面说过的昆山淀山湖和上海巨星的合作,但并不是整支球队都是年轻人,大名单里有0305出生的小将和年近四十的球员就这样奇妙的联系在了一起,而连接的纽带也许就是拼搏这个被无数次提起却又真的是足球场上最根基最灵魂的所在。
所以也许每个第三名的a面,是幸运的代表。但一定能确定的是每个第三名的b面,是拼搏的必然。
|三千里与第12人
看到这里你是否会疑惑为什么我会对这支中冠新军这么了解?答案是我有幸采访了仝主席,而促成这次的开端也许还要回到7月16号下午包头那个炎热的下午。
那是昆山淀山湖的第一场中冠比赛,对阵河南东方今典的第二分钟淀山湖7号沈威在禁区外一脚世界波弧线直挂死角,进球后全队冲向替补席,举起一件蓝色的球衣,随后双手指天。这一幕令我有些惊愕,还是第一次在中冠赛场上看到如此的场景。而后来通过湘水涛涛的懂球号才了解到是为了纪念一位去世的球迷。


龚总,这是淀山湖永远铭记的名字,也是对中冠联赛久久为功精神的铁一般的铸造。昆山淀山湖作为一支小球队资金短缺,甚至连去包头的机票都是一个大问题。而作为球队的死忠球迷,不对,其实龚总已经是球队大家庭里的一员了,他为球队付出了太多,无论是金钱层面的,还是精力层面的,当然最重要的也许是精神层面的支持。用仝主席的话说,没有龚总我们就到不了包头。

于是就有了比赛中的一幕,当球队困难之时,你的肩膀托着它向阳而生;当取得进球,所有人将最珍贵的东西献给你,这一刻,从洪荒到太息,即成永恒。
而就在这队员高举双手之时,远处的看台上一面昆山淀山湖的旗帜与两个形单影只的身影默默躲在看台的阴影中。这是一次将近1500公里的远征,一如七八点乐队的那首《此去南京三千里》。从南京到包头的飞机不知道要几个小时,但晓磊哥还是成为了现场的第12人。首开纪录的欣喜,双手指天的感动,比分上的焦灼,直到结束后落败的遗憾都落在了他的眼中。

这样的结果不知道会不会让这1500公里的滋味有些不同,但既然选择了这1500公里,那一路的酸甜苦辣都是风景,又或者当此去南京三千里,当干燥暴晒的包头取代闷热潮湿的江苏,昆山淀山湖永远是12个人在战斗,这对于每个人都是无憾的了吧。
|879年,65.84平方千米
879年,农民起义领袖黄巢,在淀山湖镇度城村建城,名度城,这是淀山湖的开端;
65.84平方千米,这是淀山湖镇的范围,是他们脚下土地的厚度。
而关于上面进球后的纪念与三千里远征的故事,通过仝主席的理念,也许可以窥一斑而见全豹。
关于这方面原本是从一个关于村镇足球发展的问题引出的,仝主席提到最多的不是资本,不是金主,而是球迷。他说淀山湖每周末都会有自己的比赛,于是我们看到了镇运会里也有足球项目,我们看到淀山湖有自己的职工联赛,甚至是有赛事冠名赞助的联赛。他说小镇足球有某些特别的优势,于是我们看到了昆山淀山湖球迷与球员这两个身份之间的重叠,很难说是小球迷变成了中学校队的队员,还是mamamia的女队员变成了球迷,亦或者是傍晚路上碰到的大叔,也许他才看完下午淀山湖的中冠比赛,晚上即将去踢夜场。当足球成为人们生活中的自然而然的一部分,无论是看球还是踢球更多的也许是身体情不自禁的一种习惯吧。

他还说淀山湖的球迷很多,农民,工人,老板,居民不同职业不同岗位的人都会来看球,于是在出征前昆山淀山湖的官方抖音里出现了一条来自保洁阿姨的祝福,她的脸上有着些许面对镜头的羞涩,有着一些记不住口号的吃力,还有一抹发自肺腑的微笑,以及结尾那一下带着希望的振臂。我并不了解这位阿姨与球队的故事,就像我还没有去过淀山湖触摸到他们球迷的感同身受。但是这每一个故事里的一丝一毫,都是真实发生的,我无法从中剖析出什么,也无法说这样小小的碎片会在中国足球这浩瀚的空间里闪烁或者折射出怎样的光彩,我能做的就是记录下来,把字写在纸上,把字刻在石头上,也许总是好的。

而除了这些写下来的,除了这些我听到的,除了那些报道的影像记录,在这背后的,在这之下的也许更多。我不知道这样一个把足球融入了湖水的小镇为了达到今日的结果有多少人付出了怎样的努力。会有人为了中冠那几十万的参赛资金的奔跑跌倒奔跑,会有人顶着烈日带队训练,会有人为有伤的队员一圈圈打上绷带,也会有人为淀山湖镇足球赛中场休息时的活动准备奖品,也会有人用略显单薄的身躯扛起陪练的责任,也会有人为一条视频只有十几个点赞评论的抖音号而维护着,当然也许这只是他多重身份之一。这个人的名字很多,也许叫仝杰,也许叫张乔治,也许叫蒋风,也许叫郑颐,也许更多的名字我并不清楚,但我明确的只有一点,他们都叫淀山湖。

|370700元与4家企业
从接触到昆山淀山湖的那一刻一直到我写下这行话的这一瞬,如果用一个词概括这支球队,一定就是真诚,每个人身上透出的那份真诚一如他们的口号一样—为了热爱,拼尽全力。
而关于真诚二字我感切最深的还是那次采访里仝主席的一次回答。我问了一个来自于一位我仰慕的大佬提出的问题,也是我很想知道的答案,那就是面对小镇球队的资金困难有没有什么突围之策?我想过很多回答,只是没想到,
就是一句——没有,他说我们没有这样的突围之策,我们还在探索。当然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延伸聊了很多,有关陕西长安联合的全新模式,有关国外小镇球队的一些措施。但最后的结果,其实还是在如今这样的大环境下,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可我还是想捕捉到一些讯息,于是我找到了一份名单,是这次淀山湖征战中冠的赞助商名单,而颇感意外的是竟然有四家赞助商,而且广告位置赞助形式都不相同。包括了球衣后背广告赞助—昆山凯密科汽车零部件有限公司;球衣臂章广告赞助十相集团; 装备赞助商:昆山淀湖姜鸭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以及饮用水赞助商昆山一诺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请允许我将它们一一列出,并致以最高的敬意,在这寒冬愿意为了中国足球每一颗微弱的火苗添一添木枝,拢一拢落叶,挡一挡寒风的赞助商,都是值得每一个足球人感谢的恩人。

除此之外,淀山湖还通过义卖球衣,开不同等级会员来筹集资金,而小节标题的370700则是根据球队每一项的开支计算出来的预算,这样的计算甚至精确到了球队这次需要的是中冠用球作为训练球,需要10个。这样把每一项开支都对球迷公开的真诚,四级联赛我所了解的仅此一支。而用这样真诚换来的,也许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那些故事。23中冠,有这样一支球队,真好。
|悲情38天
2023年7月16日,是昆山淀山湖第一场中冠比赛的日子;2023年8月23日,是昆山淀山湖官方抖音号宣布球队今年无法征战今年苏冠联赛也就宣告无缘24中冠的日子,两者相距38天。
2023年8月23日,是昆山淀山湖官方抖音号宣布球队今年无法征战今年苏冠联赛也就宣告无缘24中冠的日子;2023年9月30日,是这篇文章发布的日子,两者相距38天。

关于无缘明年中冠的原因,公告里可见一斑,而也许前五节的每一个字也都是答案。又或者还是那句,没有答案,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答案的,尤其是中国足球的这片天空之下。又或者是不需要答案,这样一支小球队的生死存亡,无所谓的。
可还是会有人有所谓的啊,我只是一个与这支球队之前没有任何关系的旁观者,可当我看到一朵规模很小但足够绚丽的烟花在最短的时间内探头绽放而又消弭于冷空,我会伤心。那些装火药的人会伤心,那些封包装的人会伤心,那个点燃烟花的人会伤心,那些有理想没有理想或者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理想的人会伤心。当物欲横飞成为行业的常态,当同流合污成为时代的默许,那些微弱的花惨淡的光自然不再重要。来自伊斯坦布尔的六英镑总是让人沉迷,不知道那月光还会不会透过乌云再次进入我的眼帘,映射出那朵曾经的烟花。
又或者,只有黑暗中的荒草独自被狂风连根卷起,蓬蒿不知流浪向何方。那是令人羡慕的春天的曾经,也是令人羡慕的春天的未来。
|淀山湖,歌声和你在一块
好可惜我不会吉他,如晴天一般熟悉的前奏我也无法留下音符。
但文字就是我的声音,哪怕就像瓦依那在介绍这首歌时说的一样,他在地铁站里唱歌,但那个她已经上了地铁,地铁太快了,歌声飞不上去。但我还是会唱,还是会写,我的歌声永远和你在一块。

歌声里我又听见仝主席的声音了:“你看我们的球衣,上面是我们淀山湖的鸟瞰图,下面是我们淀山湖的湖面,那么多细小的波浪把我们这个球队,带着希望向上托着。”
|跋
昆山,中国百强县之首,昆曲发源地,这里曾经拥有着地方名片的雄心,曾经拥有着“你我共昆山”的高呼,但拥有昆山国资委的昆山队在这个冬天轰然倒塌,在“疯狂的断舍离”后,留给狂欢的昆山球迷无限的凄凉,这也是中国联赛在武汉卓尔,辽宁,重庆,延边,权健,青岛黄海后送走的又一个第二级别联赛冠军。
淀山湖代表昆山从江苏联赛到中冠,承载着一个小镇,一个县城的期望——社区化的球队原本应当如长安联合那般在支持中高歌猛进,可无奈为了碎银几两,不得不放弃了继续冲击职业联赛的愿望,这无不让人扼腕叹息。
好在,淀山湖足协还在,淀山湖中学还在,那群热爱足球的人们还在,因为足球已经成为了他们不可或缺的部分,如同那不愿别离却坚定彼此的初恋,纵然艰难困苦,你我亦不离不弃。
纪念转瞬即逝的昆山淀山湖,愿无数的三千里的云和月后,淀山湖再次回归江苏联赛,回归中冠。也希望中国的俱乐部尤其是低级联赛俱乐部,不要放弃对社区化的探索。
走过三千里的沙漠,才有三千鲜艳花朵,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我淀山湖不丈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