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赛程当前，“全体球员大团结”还只是个梦想吗？

本文为Jonathan Liew撰写的镜报专栏，原文发表于2024年9月24日，翻译于9月25日

想象一下，《国际歌》的激昂旋律，回荡在通往伊蒂哈德球场的路上。球场外，罗德里与哈兰德身着防火夹克，围着熊熊燃烧的火炉取暖，他们的身影，时不时被漫天的横幅和标语遮挡。每隔几分钟，热心的当地市民就会端来一盘热茶和黄油烤饼。路过的汽车司机，也按响喇叭声援。

"我们想要什么？”的呼声在人群中响起，回应的却是沉默。几秒钟后，一个细微且底气不足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出现：“不如，取消联赛杯吧。”

上世纪60年代，时任英格兰球员工会主席吉米-希尔，曾就改善球员待遇问题，组织并领导了一次成功的罢工。但时过境迁，在资本深度介入的现代足坛，关于球员罢工的超现实想象，请到此为止。虽然罢工行动噱头瞩目，诉求尖锐，但这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

发出罢工威胁和真正开展罢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可以肯定的是，任何罢工的火苗一旦出现，都会被比赛组织方、赞助商和转播商用法律的灭火器联合扑灭。

更重要的原因是，罢工这一行为在球员群体中，缺乏扎根立足的土壤。三大基本条件，包括组织和团结的手段；一项共同的、具有群众号召力的目标；以及紧迫感或绝望感，在金字塔顶层的球员们之间影响甚微。

或许还可以加上第四个条件：集体行动的历史或文化，以行动支持言辞的内在意愿。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当传出球员 “罢工 ”（罢赛、罢训）的消息时，这根本不是真正的罢工。相反，它是个别球员为了收入或荣誉等私利，试图转会到其他俱乐部的施压举措。“我们”想要什么？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 球员们的共同体意识，又真的存在吗？

上赛季末，几大球员协会就曾警告国际足联，赛程密集将导致球员因过度劳累而罢工。曼城中场罗德里也在近日表示，球员们需要在愈发密集的赛程下照顾好自己。然而几天后，罗德里就以一种悲剧般的方式受伤倒下，进一步敲响了球员维权的警钟。

事实证明，作为世界上最受欢迎、最赚钱的运动的从业者，足球运动员在群体层面伤的团结一致，始终是个伪命题，这正是罢工难以落实的关键所在。赛程密集且拥挤，的确是顶级足球比赛中一个真实存在且日益严重的问题。不包括训练和差旅在内，胡利安-阿尔瓦雷斯上赛季为俱乐部和国家队出战75场，菲尔-福登72场，上周末受伤离场的罗德里也有63场。过去一个赛季，巴尔韦德、赖斯、萨利巴的出场时间都超过了5200分钟。不过，从定义上讲，这只是精英球员们的困扰，他们拿着有保障的合同，享受着最高的工资，由世界领先的经纪人负责谈判。

国际体育研究中心（International Centre for Sports Studies）最近的一项研究发现，只有0.31%的球员每个赛季参加60场以上的比赛，不到10%的球员参加40场以上的比赛。除非顶级球员计划通过社交媒体策划组织罢工，否则唯一真正的集体行动工具就是工会：英格兰和威尔士的球员工会，以及全球的职业足球运动员联合会。顾名思义，这意味着要让所有人都加入进来。

这时，你就会遇到一个问题。工人团结的最终诉求，就是反对不受约束的自由市场。然而，那些谈论罢工行动的顶层球员，却在不受约束的自由市场中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和收入。在金字塔的下层，成千上万的球员依靠出场奖金来提高他们微薄的薪水，他们对足球比赛的数量并无真正的异议。你如何看待这些迥然不同的利益，以及这些迥然不同的境遇？

当然，当精英俱乐部的球员和教练们谈论赛程拥挤问题时，都有一个不言而喻的潜台词。他们指的不是削减欧洲冠军联赛或英超联赛，也不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季前巡回赛。他们真正的意思是，取消足总杯重赛、联赛杯和国际友谊赛。换句话说，就是足球日历中真正具有再分配功能的部分，也就是为业余俱乐部、低级别联赛俱乐部和草根足球提供资金的部分。从长远来看，这是最有可能的变通办法：就最大工作量和强制休息时间达成协议，但奇迹般地让最赚钱的比赛不受控制地继续进行。

也许这对很多人都有用。但是，让我们做一个更大的梦。当明星球员抱怨工作量过重时，资方往往会条件反射地提出降薪要挟，仿佛这是足球界唯一可用的资金来源。但是，如果球员们不再为赛程和休息时间等问题讨价还价呢？如果他们真正团结起来，利用自己的集体力量去挑战足球运动赖以生存的财政支柱，挑战那些将俱乐部作为投资工具来经营并攫取巨量利润的所有者呢？

在最优秀球员的明星效应和其他球员海量参与的支持下，一项新的足球运动财务解决方案可能会带来真正的变革。它可以全面提高待遇，让业余联赛的中场球员也有钱聘请私人营养师，让女足顶级联赛的边锋可以负担起房贷。它可以就球员待遇问题游说政府和管理机构。此外，它还拥有决定赛程的影响力，而不仅仅是抱怨。

这是对这项运动的愿景，在资金来源不变的同时，让分配更加公平，更具凝聚力和整体性，性别更加平衡，更具可持续性。这时，另一个问题就会出现。如果你是一名或者一群精英足球运动员的经纪人，你的工作就是从这项捞金无数的运动中榨取利润，你的建议是什么？你自己的利益何在？

几十年来，几乎从上到下，足球都是一项以自我利益、部落主义、内部竞争和个人利益为基础的运动。待遇不平等已经达到了顶峰，这一现象也几乎存在于每个更衣室内部。这不是说，体制出了这样那样的问题，而是体制本身就是一个问题：资本主义的愿景就是不平等地分配利润。

如果足球运动员准备采取一致行动，他们的力量将是无穷的。丹麦男子足球队拒绝加薪，这样他们的女足同行就能获得同等报酬。全球女足球员的集体行动，从国际足联那里获得了数百万美元的奖金，并有望在2026-27年之前实现男女足世界杯薪酬平等的愿望。就像丹麦国脚埃里克森曾表示的那样，也许男女足联赛的商业价值、赞助商金额依然有巨大鸿沟，实行同工同酬既不合理也不现实。但至少在为国征战这件事上，男足女足所付出的努力其实是同等的，不该有工资上的差异。

丹麦男足国家队身穿丹麦女足国家队款式球衣征战欧国联比赛以示对同工同酬的支持。

愿景始终是美好的，但这需要顶级球员认识到，他们的奋斗，也是其他人的一部分。周薪30万英镑的巨星和在没有暖气的更衣室里换衣服的周薪300英镑的左后卫，实际上被困在同一个剥削和剥夺的体系中。球员团结不只是一种超现实的幻想，我们最终可能会走向这一目标。但至少现在为止，这只是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