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专访：年轻人丢掉了一些好品质；我无法忍受碌碌无为

卫报记者马尔尚乘飞机前往纽约，希望在亨利退役前能够进行一次专访。他和球迷们挤在一起，不过亨利认出了他，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欢迎了他。他们商定几天后在纽约红牛的训练场见面，于是有了下面这篇专访。

（图）亨利说他尝试用自己的经验来带领纽约红牛的年轻人们

记者（以下简称Q）：当你回顾自己职业生涯的首场比赛时，感觉是“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了”，还是“宛如昨夜”？

亨利（以下简称H）（他稍作考虑）都有点吧。不过我这么认为，首先没有什么东西是能一成不变的。与此同时，我一直提醒自己认清想要追寻的道路，并且努力做事以保持方向。在我看来，重要的不仅仅是天资。我坚持认为“做事”才是一切的基础。即使天赋再出众，但是不脚踏实地做事的话……对于我来说这算不上什么牺牲，我做着我喜爱的事情。我喜欢做事，想要做到最好：头球的技术、任意球、阅读比赛……

Q：对于你来说，所谓的天赋是什么？

H：我速度很快。我曾经虽然能一直创造机会，但是可能需要10个机会来获得一粒进球。然后我对自己说：“你并不是总能获得如此之多的机会的，你必须要将球打进。”在面对守门员的时候你要避免思考人生，然后一切就能变成下意识的动作，这样你就不会思虑重重了。对于进攻球员来说最难的是什么？是在什么时候去考虑场上形势。

那时摩纳哥体能教练是克劳德-普埃尔，我就在他的带领一年又一年的重复练习。我不是生来就能进球的。我开始时的位置是边锋，因此曾经努力练习过传中，这帮助我了解到了传中的球员的传球路线。我们总是赞扬进球的球员，却因此忽视了那些传球手所做出的贡献，而正是他们将球传到了防线身后。

Q:你认为这不公平？

H：是的，因为本来就不该如此。有多少次我依靠打入制胜球而弥补了之前场上梦游的恶果？在我开始踢中路之后我才又一次重新审视了这个问题。经常有人在谈到博格坎普和皮雷的时候说“他们是为你传球的。”不，我们互相传球。足球是一个团队运动。进球的球员不应该占据所有的荣耀。我并不是在虚伪，有很多比赛即使我进球也并不感到高兴。

Q:进球和助攻的快乐有何不同？

H：对我来说，最美妙的时刻是在你也能打门的时候把球传出去。你知道自己也能打门，但是你把球传出去了，与其他人分享。你会看到队友开心的目光。这是每个人都明白的事情。人们一直都不明白，在我做出这种姿势的时候（亨利模仿了一个姿势，将手举过肩头），我不是在说“快来看我，我进球了！”，而是“来吧兄弟们，我们一起庆祝，一起享受这时刻。”

（图）02年亨利效力于阿森纳时庆祝进球

Q：但是进球庆祝现在不是已经变成了一种表演么？

H：那些了解我的人会告诉你，如果我比赛中犯了个错误，可能要花十分钟才能原谅自己。对于我来说，即使已经7-0领先了，我还是告诫自己：“这可能是比赛中唯一的机会，你要更好的把握它。”

Q：你是否一直追求完美？

H：这样能够督促我不要在荣誉簿上睡大觉，要一直前进。我一直就是这样做的，我也喜欢这样做。我的队友都知道我做得出色的时候就会感到紧张。然后帕特（维埃拉）就会一直纠缠我。这唯一我就恨自己表现出色的时候。

Q：延长运动生涯的诀窍是什么？

H：首先，避免伤病（他用手碰了碰木头）。我保持着健康的生活方式。我不会总是喝醉或者参加聚会。在一对一的时候，我要让对手感觉到我比他更强。就这么简单，这是图拉姆教给我的。目标是尝试去做到最好。重点不在于你最终是否做到了，而是在于你想要去做，有这样的愿望。

Q：所以你的天赋是拥有这种愿望？

H：是的。因为一切都是取决于你自己——你做还是不做。我见过那些家伙整天训练迟到一个半小时……这种事情在我身上只发生过一次，那时我还在摩纳哥，但那不是我的错。让-蒂加纳明白的告诉我，这必须是我最后一次发生这种事情。如果你训练迟到，在本该跑步的时候还在开着车赶往训练场，那么等你到了赛场上需要靠双腿的时候，就会发现那时是真的晚了。

Q：你在20年的职业生涯中是否怀疑过自己的价值？

H：每天都在。我总是希望人们用我踢的下一场比赛来评价我，而不是上一场。上一场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评论表现是你们记者所要做的事情。

Q：但是你已经是人生赢家了，无论是俱乐部还是国家队。你是否感觉自己已经达到了顶峰呢？

H：不，人不能自我满足。要有更高的目标，一直都是。

Q：在你达到巅峰之后你是怎么做的呢？

H：每场比赛都像一座山峰。每一次你从山顶下去之后，要在下一场比赛的时候再爬上去。每一座山峰都是不同的。有时候你能够攀上山顶，驻足深呼吸。而其他时候则爬不上去，因为你表现糟糕。

Q：但是不是每场比赛都像世界杯决赛一样……

H：怎样你才能在世界杯决赛之后重新开始脚踏实地？就是三个月后你发现自己在乌克兰踢一场U23比赛，只有200名观众（1998年发生在亨利身上）。人们通常不会介绍我这段经历，但是我却为之自豪。我不会说这很容易接受，但是这的确帮我重新审视了自己。我参加了97年马来西亚U20世界杯，那时队中还有西尔维斯特、加拉和卢辛。重新参加土伦杯让我感觉很受伤，但是我不能看不起那些队友，所以我就参赛了。

一些比赛我表现不错，但是也有一些表现不好。人们说：“他的心思没在这里。”但是三个月前我才刚刚举起了大力神杯。有一次我作为青年队的一员和A队一起出行。我坐在飞机的后排，然而就在几周前我还坐在10排之后地方。我甚至参加了一场B队踢比利时的比赛，有202名观众到场。就比乌克兰那次多了2个人，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幕。

（图）98年法国夺冠后亨利（左）和德约卡夫（右）亲吻大力神杯

Q：那时你在想些什么？

H：我开始努力做事，之后一切就回到正轨。那段经历确实让我很受伤，但是我熬过来了。在别人的帮助下你才能成长。无论是谁，如果没有你的队友，你什么都不是。

Q：延长职业生涯是不是足球领域中最难做到的事？

H:是的。而且这也是运动员的最高荣誉。尤其当你是一个前锋的时候，总是有那么多青年才俊在追赶着你。不仅仅是要保持高水平，而且还要做出表率。长寿的职业生涯就是最好的奖章。要长时间保持相同的水平，人们每场比赛都对你有很高的期望，罗纳尔多、梅西……人们真的明白他们为了保持稳定的表现做出了什么样的努力吗？人们是否知道保持巅峰状态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Q：那些运动员、球星要被抹除人性……

H:是的，但这就是足球的一部分。我经常说“如果你能上场，那是因为你还能踢球。”人们不知道你是否身体不适。在回到更衣室的时候，我总是对自己说，“你今天一无是处。”虽然我的进球率很高……

我记得在阿森纳时踢的一场欧冠比赛，对阵布拉格斯巴达。我刚刚从脚踝受伤中痊愈，比赛当天我才恢复了训练。主教练告诉我：“你和我们一起过去，不过你会待在替补席上。”但是开场几分钟之后雷耶斯受伤了。我心想自己肯定不会被要求上场的，所以看都没看谁在热身。然后主教练就要求我替补登场，于是我就上场了。我梅开二度，打破了伊恩-莱特保持的185球阿森纳进球纪录。即使在你感觉状态不佳的时候，你也要相信自己能够为球队做出贡献。

Q：在你刚成为职业球员的时候，是否收到过一直让你难忘的建议？

H：之前提到了，图拉姆告诉我的那个当然算是一个。图图（图拉姆）对我非常严厉，但是我一直都很感激他。当然还有我的父亲。还有克里斯蒂安-达米亚诺、热拉尔-霍利尔，以及所有我的青训教练。不过图图作风很强硬，不管是在比赛中还是训练中。他说话也总是很严厉，但是让我受益匪浅。

当你第一次进入国家队的时候，你肯定会被德塞利、利扎拉祖、齐祖、德约卡夫他们所折服。在摩纳哥的时候，如果我没有踢出一脚好的传中，索尼-安德森或者迈克尔-马达尔就会一脚将球踢到拉蒂尔比耶（摩纳哥的训练中心）的铁丝网外面去。猜猜谁要去把球捡回来？特雷泽盖和我。

即使在我成为世界冠军之后，蒂加纳还是叫我背着装备袋。曾经有一对负责装备管理的夫妇想要替我背，但是他说，“不，这是年轻球员应该做的事。”

Q：你是否也要求纽约红牛的年轻球员这样做？

H：经常是……但是有时候只有你这样要求的话……

Q：那么是教育的问题？

H：当我还在摩纳哥的时候，我还是一名年轻球员，那时候更衣柜上没有名字。我得等着直到所有球员找到位置。如果球队大巴是上午十点钟出发的话，我会提前两小时到，以免自己错过它。这两个小时里我都要站在那里等，直到有人告诉我可以就座了我才坐下。

Q：看到这些品质从足球领域中消失，有何感想？

H:感到很遗憾，我们丢失了一些品德。成为一名职业球员不应该依赖于其他人。也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或者是什么非凡成就。当我还是个年轻球员的时候，我会去向每一位职业球员打招呼。而现在这件事差不多反过来了。当我大概二十一二岁的时候，开始按摩。如果蒂加纳看到我们在按摩床上，他就会说：“你们在这儿干嘛？你哪儿疼？后背吗？你们才在法甲中登场了五秒钟就受伤了？（亨利模仿蒂加纳的声音和语调）滚去训练、去跑步，把位置让给弗兰克-杜马斯或者恩佐-西弗。”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Q：似乎这种事情让你很生气……

H：是的，非常生气。在一个家伙训练迟到的时候我忍不住发火了。到底那些年轻球员究竟是为什么下午不能来训练呢？六年前，马刺队给托尼-帕克请了一位投篮教练。这并不是因为对他缺乏尊重，而是这样他才能在这方面做出改善。

Q：是不是类似的调整能够帮球员超越他的身体限制？

H：我做了大量的传球练习。在我年轻的时候我踢的边锋，后来在阿森纳的时候我成为了一名中锋。

Q：你认为在过去二十年里前锋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H：就说罗纳尔多吧，那个巴西的罗纳尔多。他做到了一些其他人从未见过的事情。他、罗马里奥以及乔治-维阿重新定义了中锋这个位置。最早就是由他们开始拉出禁区，去中场拿球，将球转移到边路，通过跑位吸引、迷惑对方的中卫，然后加速、过人。此前谁这样做过呢？盖德-穆勒还是保罗-罗西？都没有。

乔治-维阿对我有深远的影响。可能我一直在模仿他的踢球方式。不过又有多少人能够宣称他们重新定义了一个位置呢？并不是太多。不过这样所造成的后果之一就是媒体和市场开始将场上表现归功于个人。人们不再赞扬比赛中的整体表现、进球是如何到来的、进攻是如何组织的，而是全都专注于个人表现。然而我们这样看到的就不再是真正的足球了。

Q：就身体条件而言，穆勒和罗西跟维阿或者罗纳尔多区别很大……

H：是的。但是我们不应该拘泥于此。还有谁能有C罗那样强壮的身体？谁能像梅西一样踢球？他们是百年难遇的。但是教导年轻球员的时候，你可以让他像哈维学习。是的，哈维那样你是能够做到的。而罗纳尔多那样……很难说。如果是我来教导梯队成员或者年轻球员，我就想让他们在球场上这样做。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想要像（波兰的兹比格涅夫）博涅克一样，接到普拉蒂尼的传球。罗纳尔多的过人技巧不是天生就有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齐祖、梅西或者C罗。我想解释一下为什么过去四年都没有西班牙人能够拿到欧洲足球先生。是因为人们太过专注于个人表现了。拥有球星是很好的，但是应该作为球队的一部分，而不是游离于整体之外。

Q：这是个很美式的观点……

H：我要告诉你的是：我是看着迈克尔-乔丹打球长大的，在他职业生涯的开始阶段，有时他一场比赛会轰进60分。当皮蓬和格兰特加盟芝加哥之后，他的得分变少了，但是也开始获得冠军。他是一个融在集体之中的球星。当你不在最佳状态的时候，其他球员能够弥补你的不足。

（图）06年阿森纳欧冠失利之后，亨利终于在巴塞罗那捧起了欧冠奖杯。他们在罗马击败了曼联。

Q：什么时候球员会感觉到应该退役了？

H:（停顿了很久）我不知道。对足球的爱永不消逝。不过我觉得可能是当你开始专注于自己的时候吧。不能这样想：“我必须到训练场上去了。”当你呼吸的时候，你是不会意识到呼吸这个动作的，因为它很自然。对于足球来说也是这样。我谈论的不是因为身体原因而退役，我说的是当心思已不在足球上的时候。当你屡次感觉自己不再想要继续的时候。

Q：这之后还剩下什么呢？

H：基本的足球原则。我并没有去学过如何踢球，而是别人教给了我如何踢球。这两样是不同的。在克莱枫丹，克里斯蒂安-达米亚诺还有其他人教导我们。无论我们是输还是赢，都是一样。我们按照一个固定的方法去踢球，我们尊重足球。他们将这些道理灌输到了我的血液之中。我们的行为都是自己所受教育的反映。有时候我父母会抱怨我太过严厉了，我总是说：“那是谁把我教成这样的？”

Q：你认为自己很严厉吗？

H：是的，尤其是在足球方面。但是这都是出于对足球的爱和尊重。

Q：当你说到个性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一家俱乐部还是一种踢球风格？

H：它们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巴萨就有个性。我最喜欢听到的教练讲话就是09年欧冠决赛上瓜迪奥拉说的：“各位，我想要你们做到的唯一一件事是，在比赛结束的时候，人们会说巴萨踢了一场好球。我们唯一不能失去的就是自己的个性。祝你们好运。”这就是我所说的。在克莱枫丹也是这样。（有一次）弗朗西斯科-菲力欧对我们说：“我不想看到任何一脚回传。”这就是那场比赛的主题。当然，首先是拿到胜利。还有一次，他整场比赛禁止我们抢断——他只允许我们拦截。换句话说，他想教给我们如何阅读比赛。

Q：难道这不是迷失了比赛的最终目标——胜利吗？

H：不是的，因为个性是能够带来胜利的。当你不遵守纪律的时候才会使胜利变得艰难。

Q：谈谈你自己，如果你成为一名主教练的话，你想要怎样做？

H：对于主教练来说，最重要的是明确自己的个性，无论是哪一种风格。如果你的个性是防守，没问题的。你能够通过防守赢得胜利。但是即使失败的时候你也不应该改变。在2009年，瓜迪奥拉没有去谈论比赛的结果。阿尔塞纳（温格）在2006年欧冠决赛的时候也是这样做的。他们都是美学家，希望踢出漂亮的足球。当你热爱自己的工作的时候，你就会想做到这一点。如果你是在作画，这样才能让人们关注你的画卷并且爱上它。

Q：你在经历了20年的职业生涯之后，现在有什么感想？

H：我想到的是那些年在训练场上额外挥洒的汗水——努力就会有回报。我一直告诫自己：“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就会有其他这样做的人替代我。”我希望在职业生涯结束的时候，人们能够记住我。我总是梦想能够雁过留痕。

Q：希望得到人们的尊敬？

H：对于我事业的成就，当然是的。我很自豪能够成为那些伟大球队的一份子，比如法国队、比如阿森纳、比如巴萨。

Q：这20年里，你作为一名球员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

H：（长时间的停顿）第一次我父亲看到我在球场上飞奔的时候。因为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故事的其余部分，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Q：你作为主教练能够像球员时代那样受欢迎吗？

H：我肯定希望人们能够尊重足球。如果你经常在半夜跑去聚会，肯定是无法拥有一个伟大的职业生涯的。我曾经那样做过，每个人都一样。但是你不能让错误成为一种习惯。对于我来说，对进步的要求来自于自身。我无法忍受在球场上碌碌无为。要么你就认真踢，要么就不要踢。在某些角度来说，胜利是唯一会被记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