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杨希:中国男孩,来自巴塞罗那
在场外

撰文|万语
编辑|张钦
2026年1月,中国U23男足在沙特拿到U23亚洲杯亚军,创造了中国队在本项赛事中的历史最佳成绩。杨希作为边后卫出战5场,发挥出色。半决赛对阵越南,他贡献4次抢断、5次拦截,锁死了对手的左路进攻,是球队挺进决赛的重要功臣之一。
去年1月,杨希离开出生地西班牙,以自由身加盟青岛西海岸,在中超开启职业生涯。欧洲足球的青训体系是残酷的,杨希12岁加入西班牙人,在各年龄段梯队中一直能踢上主力,最后还是没能收到一份职业合同。离开西班牙人后,杨希在西协丙球队奥斯皮塔莱特待过半年,没有获得出场机会。邵佳一上任西海岸后跑了趟西班牙,把他和李昊一起带回了国内。
中国足球在海外打拼的人不多,“踢不出来就回来”,这是球迷对漂泊者的善意。但对杨希来说,“回来”其实是“离开”,他是西班牙出生长大的“华二代”——家在巴塞罗那,中国才是陌生的远方。

2023年的杨希(图源:受访者提供)
华二代的故事要从华一代说起。
杨希的老家在青田,隶属浙江丽水市,被称为“华侨之乡”。据青田县2022年侨情调查,青田籍海外华侨华人共有38.1万人,分布在世界146个国家和地区。
千禧年前后,青田人大批涌入欧洲,西班牙是主要目的地之一。这一批移民潮中多是70年代生人,那时二十出头。青田山多田少,一帮年轻人决心走出家乡的“九山半水半分田”。
杨希的父母就是其中的两个人,他们为了寻找“更好的生活”来到西班牙,在加泰罗尼亚成家立业,到今天已经三十年。杨希的父母现在经营着一家餐厅,餐厅的墙上挂着西班牙人的旗帜和武磊的签名球衣,在比赛日这里会变成西人球迷的看球据点。
杨希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他的哥哥还在西班牙上学,会和其他青田小孩一样在自家店里帮忙。杨希少有这样的经历,西班牙人习惯下午两点到四点间吃午餐,这时候他都在训练和比赛。踢球是杨希生活里最大的事,让他能踢好球是家人心里最重要的事。

2018年的杨希(图源:受访者提供)
从西班牙人离队后,杨希考虑过回国,但留在西班牙是他的第一选择。最终接受青岛西海岸的邀约,理由很简单:想踢上球。
年轻人牵挂的东西少,想要的东西多。冒险必须从离家开始。
《平凡的世界》里,离开老家出来打工的孙少平落魄狼狈,金波劝他:
“你现在出了门,你就知道,外面并不是天堂。但一个男子汉,老守在咱双水村那个土圪里,又有什么意思?”
青田的“华一代”出发时跟孙少平一样,路途艰险、前程未知。他们靠没日没夜的工作和节衣缩食攒下第一笔钱,然后才是开店、成家、生活。
三十年后,杨希沿着相反的方向走上了爸爸妈妈的老路——离开家乡去一个新地方,为了“好生活”,为了踢上球。
相比父母,杨希是幸运的。出发时他有一个确切的目标,还有主教练邵佳一关于前程的承诺:“回来好好练,肯定有机会。”
杨希抓住了机会。中超新秀赛季,他在第10轮初次首发后便坐稳了球队主力右后卫的位置,登场21场,场均贡献5次抢断,创中超有此项统计以来的最高纪录。U23亚洲杯后,他从青岛西海岸转会至上海海港。

杨希接受媒体采访(图源:视觉中国)
上赛季中超开始前,杨希先踢了U20亚洲杯,球队在1/4决赛被沙特绝杀,无缘世青赛。杨希在场上就哭了,比赛结束后忍着眼泪到了酒店接着哭。爸爸妈妈在这时候打来视频,他们在西班牙看完了全场比赛,想安慰孩子。
杨希在中超的每一场球,爸爸妈妈都会看。中超的比赛主要在晚上踢,正好赶上西班牙人的午饭点,餐厅里最忙的时候。他们只能把手机架在一边,忙上一会过去看一眼,看完再回来接着干活。
现在杨希两天和父母打一次视频,爸爸会在电话里让他“多练练传中”。杨希想让他们给自己放几天假,回国内休息休息,但得到的答复总是“店还得开”“之后再说”。
西班牙媒体El Mundo在2002年发表过一篇报道,名为《青田来的中国人》。作者大卫-吉梅内斯在文中写道:
“事实上,许多青田人从未回过家。最老的那一辈人不得不面对那些在西班牙出生,却无意回到父母故乡的孩子。更多的人感到进退两难:如果没有赚到足够的钱,没能过上比离开时更好的生活,回去对他们来说是不可想象的选择。”
杨希比父母更先完成了“回家”。“家乡”从长辈口述里的青田县变成了眼前的上海浦东。他希望有一天把父母接回来一起生活,但现在他们“根本不愿考虑这事”。
杨希现在租的房子在球场附近,训练结束他会直接打上车回家,下午的时间全部拿来学习。他现在还在上西班牙的网上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学校那边发过来材料,他就看着文字和视频自己学。提起这事,他说“一定要上学”,不然“过几年踢不上球了怎么办?”。
在家里他会给自己做点饭,都是简单的菜式。小时候妈妈在店里做,他在旁边看,自然而然就学会了。妈妈爱给家里人做中餐,杨希说她做的比回国后吃到的都好吃。

U23亚洲杯决赛后的杨希和徐彬(图源:受访者提供)
三月的一个阴雨天,《在场外》在上海见到了杨希。他到这一个多月了,还没怎么逛过城市,对浦东足球场的熟悉程度跟我们差不多。
杨希有种出于本能的谦逊,夸他中文进步快,他会笑着摇摇头说“还得练”;提到“抢断王”,他的反应一模一样:“还得练”。他说自己不爱接受采访,但是聊起在西班牙的十九年和在中超的第一个赛季,他有很多话想说。临走前,杨希给我们看了他的多邻国,他在上面学中文,那天要学的内容是"celebrar los festivales tradicionales de China"(庆祝中国传统节日)。
一年过去了,杨希还是会想家,但他已经在新的环境里学会了生活。

我的爸爸妈妈是三十年前到西班牙的,大概是九十年代?可能还要再迟几年,我也记不清具体的时间。我的老家在浙江青田,有很多人从我们那去到了欧洲,我的父母为了找工作、讨生活,一起到了西班牙。他们最开始干过别的行当,最后靠开餐厅稳定了下来。
去年回国前,我对国内的印象基本只停留在爸爸妈妈的讲述里。他们小时候怎么生活,怎么到西班牙,到了西班牙之后发现这里的生活跟从前有哪些区别。讲来讲去最常说的还是老家的那些事情。
去年之前,我回过四五次国,都是去青田。我平常要训练比赛,只有夏天的时候有空回国,每次呆一个月左右。球队里的伙伴基本是西班牙人,夏天回国参加夏令营,才认识了几个跟我一样背景的朋友,我们都是在西班牙出生的“华二代”,彼此间只会说西班牙语。

小时候杨希回到国内参加夏令营(图源:受访者提供)
在家里爸爸妈妈叫我Alex,不会叫杨希,他们其实不爱说西语,跟我说话基本都用中文,我很多意思说不出来,就只能中文混着西语一起说。我最开始会的那点中文都是在家里学的。
在西班牙的“华二代”都会上中文学校,我也上过,但这些课程一般安排在周末,那些时候我常常在踢比赛,没时间过去。我哥哥上得多,他中文比我强不少,但现在我俩发消息还是用西班牙语。
学语言环境很重要,回来一年,我中文说得比之前好多了。U23的队友们都在多邻国上学英语、西班牙语,只有我在多邻国上学中文,但在多邻国上学真没跟人说话有用。
徐彬和李昊都在西班牙呆过,都会西语,我跟他俩学中文学的最多。李昊现在的西班牙语有点退步,很多词他都忘了。在U23,我有时候会给安东尼奥当翻译(注:安东尼奥是西班牙人),他叫我过来跟队友传达什么东西,我就直接过去说了。更衣室里喊话,安东尼奥喊西班牙语,翻译喊中文,我就两边都听听,中文我也得学一学嘛。

2019年是我第一次代表国字号球队踢比赛,爸爸带我从巴塞罗那飞到了上海,再去武汉。那时候我只会“谢谢”“你好”这种程度的中文,上场就是踢。足球上简单的交流也会一点,“左边”“右边”“给我球”,从小就会了。回来踢球觉得节奏慢一点,在西班牙节奏太快,大家想法也快,处理球就一两脚的事。
当时我的中文完全没法和队友交流,但我们整天都在那里一起嘻嘻哈哈的,我太小了也不知道咋回事,稀里糊涂地跟大家关系处得还挺好。那次认识的好几个队友也是这次U23的队友,彭啸、陈泽仕、栾毅,我们几个都是那时候认识的。

杨希(21号)代表中国U14参加“武汉杯”邀请赛(图源:受访者提供)
那次代表国少踢比赛,我选了21号。这个号码在西班牙人很重要,是达尼-哈尔克的号码。从小,俱乐部的教练、工作人员就会跟我们说哈尔克的各种事情,讲他之前怎么踢球,他的性格为人怎么样......跟他有关的所有东西都会跟我们讲。在那边,你只有在这里从小练到大、练得特别好的人才有资格穿21号。
在西班牙人我和磊哥(武磊)只见过一面,拍了一张照片,没讲什么话。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有跟我肤色一样的中国人来西班牙人踢球,我觉得这也太厉害了。西班牙那边的华人都在说:球王来了,球王来我这了。每场球都能看到特别多中国人给武磊加油。当地球迷也都说磊哥踢得好,跑得快技术也好。
我家里的餐厅算是个球迷餐厅,比赛日人特别特别多,我有时候也会和他们一起看球,他们都知道我是西班牙人青训的。不过我是俱乐部的socio(会员),每场有两张球票,有空就去现场看了。我看过磊哥好几场,有一次还进球了。来海港之后我还没怎么跟磊哥说过话,主要跟年轻的队友在一起玩。

在西班牙人,杨希和武磊合影(图源:受访者提供)
西班牙人有培养边后卫的传统,我们一个月会有两次各个年龄段球队一起训练的机会,按位置分组,大人们就会教我们怎么防守、怎么出球。每次训练一整天,上午下午都在一起,他们就陪着我们练。
我最开始不是踢边后卫的,六七岁刚踢球的时候在学校里我踢中锋。当时还没进西班牙人,大家水平有限,我踢得最好、进球最多,教练就让我踢中锋。到了八九岁,一个教练把我改去踢中后卫。十一岁进了西班牙人,才正式开始踢边后卫。在西班牙人的最后几年我的上场时间挺多的,但右边路人也多,我只能踢左边。
在西班牙人的最后半个赛季,我伤了两个月左右,没再踢上比赛。后面我超龄了,没法踢青年比赛(注:西班牙U19荣耀联赛),b队也已经有好几个边后卫,他们就不想再跟我签合同了。我只能出去看看找别的俱乐部试训,最后去了奥斯皮塔莱特那边。他们的教练换来换去换了好几次,都没看上我,我就一直没踢上球,那时候赛季踢到一半想再找别的俱乐部也不容易。
这时候,邵导(邵佳一)找到了我,我决定了要到中超踢球。

我不是没想过回国,但我的第一选择肯定是留在西班牙,(加盟西海岸)之前我从没主动联系过国内的球队,邵导是第一个找我的人。他联系到了我的经纪人,自己跑到西班牙找我,他告诉我:“回来好好练,以后肯定有机会。”
我在比赛里跟小珂(何小珂)交过手,但平常跟他们没什么联系,只是知道他们在西班牙。回国之前,我其实跟整个中国足球都没什么联系。
我知道自己中文不好,谁也都不认识,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踢球多少有点害怕,但我还是想回来。回国就是为了能踢上球,我不想只是在旁边呆着陪着队友练练,我想踢比赛、想上场。决定回国的时候我想着有机会上场就好,没想到第一年能踢这么多比赛。一个赛季下来,我对自己哪儿进步了感触不深,但踢上比赛(这件事本身)让我轻松多了。

杨希出席足协杯赛前新闻发布会(图源:视觉中国)
邵导对训练的要求很高,他让我们永远要全力以赴,别收着,上去就玩命练,别想那么多。我知道大家都觉得我的球风很凶,在西班牙的时候队友和教练就这么说,但其实我觉得我没那么凶,我从小就这么踢,一直踢到大,训练里也这样。我特别喜欢向上压迫对手,他一背身我就知道这时候可以抢他,这就是我的习惯,教练也会这么要求。
我喜欢踢边后卫,我喜欢抢断以后反击的感觉。边后卫的空间大,只要我把球抢下来,边锋、中锋就开始往前跑了,我就往上带了。感觉抢断之后下一步就可以进球了。我喜欢参与进攻,边后卫得上得下,教练也会要求我多往里收,往中路插。我知道我的进攻不好,我爸打电话过来也跟我说还得再练练传中,那就慢慢来吧,这几年多练练。

U23亚洲杯半决赛上,杨希防守越南球员(图源:视觉中国)
刚回来的时候我手机上的这些东西全都弄不好,之前从来没搞过,我心里面想“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东西啊?”手机打车、淘宝买东西,全都不会搞。去商店买东西,碰到不会说的词,只能用手指着跟人解释。还好我的队友里有很多年轻人,大家相处得很好。
西班牙的街道很窄,坐地铁去训练,十五分钟就能从家到球场。国内的城市太大了,刚来的时候我去了趟北京,堵车堵了很久,在出租车上待了一个多小时,我都快睡着了。
在青岛,我们的球场也比较偏。我住在球场附近,走路五分钟能到,去趟市中心得花一个多小时,我平常也就在附近呆着了。之前到上海都是从机场直接到球场,今年我来了之后也还没在上海玩过。
在西班牙,休息时我会和几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一起去喝咖啡。在这里我更多在家里呆着,训练结束后我会回家上西班牙的网上大学,我学的是empresa(注:工商管理),那边会发过来很多材料,告诉我要学什么东西,我就自己看着文字和视频自己学。
我喜欢踢球,也喜欢上学,所以同时干两件事也不觉得很累。足球这件事不可能一直干,假如过几年踢不上球了我怎么办?为了以后,必须得上学。

球队训练中的杨希(图源:上海海港足球俱乐部)
来到海港之前我跟爸爸妈妈商量过,他们支持我的决定。现在我还在适应球队,我就看主教练的要求慢慢做好,跟队友们慢慢熟悉一点。他们怎么跑怎么传,什么打法,慢慢来多学一点。从西海岸到海港,我的心理上没什么变化,就跟之前一样,上场好好踢球就行。希望能在海港多拿几个冠军。
一年没回去,我挺想家的,我喜欢吃我家店里的carrillo(牛脸颊肉)。赛季结束回了一次西班牙,因为还要参加U23集训,只在家里待了两周。我经常跟爸妈说,回国给自己放几天假吧,也可以看看长辈。但他们总是说“之后再说”,现在还得忙餐厅的事。我希望有一天他们能回国不用上班了,但他们现在根本没考虑这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