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足球史话：“拜金四少”

懂球帝《中国足球史话》系列专题，回顾甲A、中超、国家队，以及中国足球重点事件和重点人物的故事。每周五中午更新。

中国足球异乎寻常地重视奥运会。奥运年龄段的球员，从一开始就会受到极大的重视。

(图)1983年龄段的国青队，不属于奥运年龄段

1981年龄段的国青队，和1985年龄段的国青队，由于都处于奥运年龄段，所以受到了万千宠爱。无论是比赛机会还是政策优待，他们都不缺。这两支球队本身实力也强，分别参加了阿根廷世青赛和荷兰世青赛，打出了非常漂亮的比赛。

然而，还有一支球队夹在他们中间，角色非常尴尬：这就是1983年龄段的国青队。

83国青队，由于并不处于奥运年龄段，受到的重视和关注度并不高。2002年他们参加在卡塔尔举行的亚青赛，战绩也让人失望。但是就在这届亚青赛上，发生的一件事情，却让83国青队成为了媒体关注的焦点。这就是很长一段时间，舆论上常常提起的“拜金四少”事件。

【“这不是我的球队”】

2002年10月，U20亚青赛在卡塔尔举行。王宝山挂帅中国国青队，带队出征。

这支球队2月份组建的时候，王宝山就曾经说过，要让他们超越沈祥福的“超白金一代”，要打进世青赛，还要在世青赛里进八强。他说：“得多鼓励这些孩子。他们能从同龄人里被挑出来，披上缝着国旗的球衣，你就得承认他们是天才。”

(图)王宝山曾称，83国青队队员是天才

10月18日在多哈，国青队首战面对叙利亚。国青队暴露了大赛经验不足的问题，进入状态比较慢，开场5分钟就被对方率先破门。不过国青队大举进攻，没过多久就由杨昊扳平了比分。

比分成为1-1的时候，国青队又沉不住气了。他们大举压上，希望一口吃掉对手。结果自己没进球，倒被对方抓住机会打了两个反击，1-3落后。虽然下半场王珂又扳回一球，但国青后防又出现了失误，送给对方一个点球。叙利亚打进点球，最终国青队2-4输掉了比赛。

(图)王珂(左一)的进球，不能阻止国青的失败

赛后，曾经夸赞自己的球员是“天才”的王宝山，却在新闻发布会上说：“这不是我的球队，也不是我的队员。我不知道他们在场上干什么。”

看到这样的情况，国青队的7号王赟非常着急。他找到教练王宝山，希望提出一些自己的建议。

【“我还要继续扒他们的皮”】

王赟是一名技术细腻的前腰，也是国青队的组织核心。在那一年，他已经是甲A联赛上海中远的绝对主力，很受俱乐部的法国教练勒鲁瓦的赏识。

因为勒鲁瓦是外教，喜欢让队员一对一和他直接沟通，表达想法。所以王赟也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他意识到，国青队首战失利，和战术上的安排有一定关系，所以希望找到主帅王宝山，提出自己的看法。

(图)上海中远的外教勒鲁瓦(右一)喜欢和队员直接沟通，这也影响了王赟的沟通方式

之前，王宝山一直主打352阵形，但与别人不一样，他排出了王赟和王珂的“双前腰”阵形，这两人身后只有一个后腰。而且，王宝山交给了王赟一个新的任务，那就是除了进攻时要压上去，还必须得回防。

王赟身材单薄，速度也不快。他的长项是传球组织，防守非他所长。所以他对对王宝山说，球队应该设置两个后腰。而且在赛后总结会上，王赟还提出：教练组给球员的规定太多，无形中增加了球员的压力，导致部分球员发挥失常。

王宝山是出了名严格的教练。之前在香河基地集训的时候，王宝山就对国青队实施过魔鬼式的训练，这让他获得了一个“王扒皮”的绰号。对此王宝山还非常高兴，他说：“扒皮是我的风格之一，我还要继续扒他们的皮。”

(图)王宝山曾在集训时进行体能训练，让球员跑一万六千米

但实际上，王宝山的这种做法让国青球员有点吃不消。王赟提出的这些意见，一定程度上表达了队员的真实想法。但他这种直接向教练提意见的做法，却被认为是不服从管教的表现。

后来，球队里传出消息，说教练组要处理王赟。汪嵩先听到了风声，他和王赟住一个屋，关系也不错，就告诉了王赟。

当时球员都是小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王赟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直接就吓哭了，自己去找王宝山，想把事情说清楚。

不知道两人当时都沟通了什么，但王赟非但没有为自己洗清，反倒把室友也搭进去了。王宝山对于汪嵩这种私下通知王赟的做法很不满，就又把汪嵩叫来，臭骂了他一顿。

【“好孩子都给练废了”】

在输给叙利亚之后，国青队迎来了小组第二个对手越南。这次国青队再次创下了一个奇耻大辱：他们在两球领先的情况下被越南扳平，最终打成了2-2。赛后，现场观战的中国球迷在看台上大喊：“你们还要不要脸？”

在这场比赛里，国青队跑动很不积极，球员丢了球都很少回追。上半场伤停补时阶段，国青在右路获得了一个角球。这个角球需要由郭亮来罚，但郭亮当时还在左路。王宝山大声呼喊郭亮，让他赶紧跑到右边去罚角球，但郭亮慢慢悠悠往右边走，裁判没等这个角球罚出来，就吹响了比赛的中场哨。

事后，郭亮因为这个事情，被教练组定义为了“消极比赛”。可是，国青队队员为什么不跑，是态度问题吗？

多年以后，汪嵩回忆道：“当时在西亚比赛，气温很高，王宝山的训练量本身又有问题，跑不动太正常了。”当时一位辽沈足球名宿也对王宝山的训练方法提出了质疑：“王宝山不能这么玩命地练队员，基本技术的使用，跑位的合理性是不亚于体能训练的大课题，忽略技术、过度强化体能的结果最终只能是死路一条，搞不好，这帮孩子就会成为一群废材！”

后来，国青在小组赛末战凭借杜文辉的梅开二度，2-0击败阿联酋，磕磕绊绊以小组第二出线，淘汰赛遭遇了沙特。结果，国青1-4大败，无缘亚青赛四强。

(图)国青1-4沙特，无缘亚青赛四强

【“拜金四少”产生】

国青队输球倒不是最大的新闻。当时在踢阿联酋之前，国青队内给四名球员定了罪：王赟、汪嵩、郭亮、华尔康，在比赛中出工不出力、向教练组要奖金、希望返回俱乐部挣钱、搞小帮派，所以对这四个球员采取停赛处理。

这些事情的严重程度，每一项都是足以开除出队的罪名。但是实际上，这四名球员只是得罪了教练组：王赟向王宝山提了意见、汪嵩私下通知了王赟消息、郭亮罚角球慢慢悠悠，而至于华尔康，则是因为他主动申请黄牌，为了更好地备战下一场比赛而被怀疑。

事件发生之后，中国足协立即派张健强飞往多哈，了解这件事的原委。原本，球员们以为张健强会公平公正，不会冤枉他们。但事实上，他们想错了。

张健强问球员们，有没有拉帮结派？球员当然回答说没有。张健强就追问：那你们几个是不是经常在一起玩？球员回答说是的。这样一来，张健强马上就说，这就叫拉帮结派。

王赟曾经回忆：“我虽然和华尔康都来自中远队，但我俩平时很少玩在一起，至于我和汪嵩、郭亮的关系，主要是因为我们都在踢甲A，所以大家的共同语言多一些，仅此而已，我总不可能跟所有人都是好朋友吧，人和人关系总有远近，就这些就说我们是搞小帮派？”

(图)王赟和华尔康都来自上海中远

汪嵩则说：“我进队的时间比较晚，在甲A赛场我老见王赟，所以自然就和他关系比较近了，而且我们还住在一屋，我觉得有人在说我们坏话，弄得教练和领队都不相信我们了。”

张健强再问：你们几个有没有消极比赛？球员当然回答说肯定没有。张健强追问：那你们在场上为什么跑不动？这就是消极比赛。

后来，张健强要求四名球员从自身找问题，还对他们采取了隔离手段。在他的压力之下，王赟、郭亮和华尔康都写了检查，这也成为事后足协处理他们的一个证据。

汪嵩刚开始也写了检查，但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公平。他觉得写的这些错误，完全是在被张健强误导的情况下写出来的，如果让他交到足协领导手里，想不承认也没有办法了。所以汪嵩就告诉张健强，自己还有一些问题需要归纳总结，又要了回来。要回来之后，他把这份检查撕碎，扔进了马桶冲走。

事后，张健强还威逼汪嵩写检查，不过汪嵩已经不相信他了。多年后，汪嵩回忆道：“当时我的感觉就是官官相护，根本不可能给我们公正的评价。”于是，他没有再交上检查。

在媒体上，这四名球员被称作是“拜金四少”。这个称号困扰了四名球员多年，对他们的职业生涯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影响。

不过，随着国青队被淘汰，这个球队也就解散了。所谓的“处罚令”，也就变得有名无实。

(图)国青队回国后解散，王宝山成为媒体的焦点

【“此事必有蹊跷”】

当王赟被停赛的时候，他从多哈给自己的爸爸打了个电话，一下就打完了两张电话卡。他对爸爸说：“爸爸，不管报纸上写什么，请你相信我。我没有要回俱乐部挣钱，也没问队里要奖金。”

后来，王赟回家的时候，他的爸爸堵在门口问了他一句话：“到底有没有做对不起良心的事情？”王赟只回答了一句：“爸爸，你相信我！”随后就走进了家门。王赟的爸爸回忆：“听他这么说，我的心就放下来了，我了解我的儿子，他从来不会在我的面前撒谎。”

上海中远队的老总徐泽宪和主教练勒鲁瓦也表示，王赟和华尔康都是公认的老实孩子，训练积极刻苦，从不会提非分要求。这次国青处罚他们，一定是什么事情搞错了。

(图)王赟在上海中远，人品是受到认可的

郭亮所在的大连实德俱乐部听说“拜金四少”事件后表示不能相信。俱乐部总经理林乐丰表示：“此事必有蹊跷。国青队比赛没打好，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我觉得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在于球队的管理层，怎么能一出问题就往球员身上推？”

林乐丰也驳斥了球员想回俱乐部挣钱的说法：“郭亮和其他几个球员不同，他在实德队根本打不上比赛，工资也非常少，因为打不上比赛连奖金也没有！回来打比赛挣大钱从何谈起？”

在四川大河，汪嵩的俱乐部队友刘成向媒体透露：“说他是为了想早点回来挣钱的人简直连一点常识都没有。你知道汪嵩一个月在俱乐部挣多少吗？900块！别以为打甲A的都是百万富翁，谁会为了这点钱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

(图)汪嵩当时在四川队是年轻球员，挣得根本就不多

另外，球队里对教练组不满的球员大有人在，为什么要选这四名球员开刀呢？原因很简单：在国青队里，只有这四个人能打上甲A联赛。所以，安给他们的罪名：“回俱乐部挣钱”才能从理论上说得通。

【别把责任往孩子身上推】

所有的事情都一再显示，所谓的“拜金四少”并不是真实的。但这四名球员，缘何会受到教练组的封杀呢？

王宝山曾经谈过封杀四人的原因：“球队比赛，就好像军队打仗一样，我让往东，你偏往西，那我还不只有把你给毙了？”王赟等人不能执行教练组的战术安排，所以王宝山只能强制性地用这种手法，取得球队思想上的统一。

但问题在于，王宝山的战术布置已经受到了很多业内人士的诟病，球员也觉得行不通。当球员希望与教练组取得沟通的时候，教练组拒绝和球员交换意见，还把一个“拜金”的帽子扣在了不满20岁的四个孩子身上，这相当于毁了他们的职业生涯。

各大甲A俱乐部也对国青队教练组的做法非常不满。他们表示：“不要把输球的责任往孩子身上推！就算是出了问题，有必要搞成现在这样吗？我看是教练组缺乏对事情处理的正确判断，不知道他们想没想过有些事情有没有必要捅给新闻界？有没有想过这些孩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没有想过孩子们的未来？球队在外面比赛，远隔千里，却出这些事情搞得大家在国内猜来猜去，我看如此结果就是教练班子的问题！”

(图)媒体对所谓“拜金四少”事件的关注，对年轻球员的心理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当年所谓的“拜金四少”，职业生涯的发展都不很顺利。

汪嵩算是相对比较好的一个。他后来加盟了成都谢菲联，从中甲打上中超，表现出色，还入选了国家队。2010年开始，他在杭州绿城效力了5年，还当上队长、打上了亚冠，入选2011年亚洲杯阵容。2015年，他会为广州富力效力。

(图)新赛季汪嵩将会为广州富力效力

王赟2006年跟随上海国际队迁入西安，在陕西效力5年。他以优秀的表现和无可挑剔的人品，赢得了陕西球迷的一致喜爱。不过他的国字号生涯不太走运，在唯一一次国家队出场(2006年对法国)当中，他打进了一个怪异的乌龙球，此后再也没入选过国家队。后来，他辗转大连实德、上海申鑫，新赛季转会到了上海申花队。

(图)王赟在陕西期间比较成功

郭亮被大连实德出售之后，加盟了哈尔滨毅腾，后来又在2008年转会去了青岛中能。而华尔康则是一度去踢乙级联赛。

我们不知道，如果没有“拜金四少”事件，这四个人的足球生涯会不会更顺利一些。但可以确定的是，在他们不到20岁的年龄，就遭遇了千夫所指，这对他们心理上所造成的创伤，几乎是无法弥补的。

谁没有年轻过，谁又没有犯过错误呢？即便年轻球员真正有错，对他们的处理，也应该是以帮助他们为出发点，而不是一棍打死。更何况，所谓的“拜金四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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