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克斯勒亲笔:做自己的主人,离开母队也是一种成长

Equalizer

年少成名、出道于沙尔克04的德拉克斯勒在2014年巴西世界杯上得到了勒夫的征召,随队获得了世界杯冠军。随着年龄的增加,这位曾经的天才少年渐渐在国家队站稳脚跟。在The Players' Tribune的专栏上,他回顾了自己百般滋味的足球故事。

我要讲的故事关于我的外婆和那个世界杯玩具,因为有很多事情贯穿其中。倘若让我描述一下我的家乡和我的家庭,那么我大概需要100页的篇幅才写得完,但若是我把这个故事讲完,你大概就能完全理解我这些年来的经历了。

在我们赢得了2014年巴西世界杯冠军后,我回到了德国,与家人们一起庆祝。当然,我必须要去外婆家。于是,我和妈妈就来到了外婆位于格拉德贝克的家中,还带着一个以我形象打造的小玩具。我想大概是在我们赢得世界冠军之后,一些玩具公司用3D打印的方式制作了国家队所有球员的模型。

我们想着外婆大概会觉得这个小玩具挺有趣的。当我们走进屋子的时候,里面的味道真的太让人熟悉了,过去二十年来一直如此,外婆也过来抱了我。能够看得出来,她对我们回来感到非常开心。之后我们把这个小玩具放到了她厨房的桌子上,我说:“外婆,看看,好看吗?这是我啊。”

她看看那个玩具,然后又看看我,接下来做出了全天下外婆们困惑时都会做的事情。她一脸微笑着说:“噢!是的,真漂亮!”

不过你可以从她的眼神中看出, 她绝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做出一个以自己外孙为形象的玩具。事实上,她甚至不太了解世界杯的意义有多大。她总是跟我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长途跋涉大半个地球,仅仅只是为了踢一场足球比赛!为什么你们不能留在这儿,像你小时候那样在花园里踢呢?这儿也有足球啊!”

我通常会说,“外婆,但我们踢的可是世界杯。”

而她则说:“是啊,可是我们都很想念你。”

这听上去似乎有些欢乐。对她来说,我之前去巴西参加的并不是什么很正式的比赛。如今我又回到了家里,而她真正想要知道的只是,我在那里做了什么,吃得还好吗。

我与外婆、妈妈还有小德拉克斯勒玩具一起在厨房的桌子合了影,然后我把照片上传到了自己的Instagram账户上。那天晚上,我在查看评论的时候,有一条是这么说的:“嘿,你真的需要好好给外婆改造一下厨房!赶快呀!”

的确如此——她这间厨房自上世纪60年代起就是这样。我都不知道你是否还能买到她厨房款式的烤箱了。大家都不理解为什么她会在这座房子里住了50年,不过,她始终拒绝做出任何的改变。我的家人们都来自格拉德贝克和盖尔森基兴,因此我与这两座城市有着很特别的联系。居住在这两地的人们一种特别的行事方式。还有,我外婆是绝不会在意我Instagram上的评论的!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煤矿对于盖尔森基兴而言意味着一切。

我的曾祖父就曾在煤矿中工作。

我的祖父也在煤矿中工作过。

而我的父亲也曾涉及煤炭产业,但无需潜入地下了。在上世纪90年代,矿井纷纷关闭,因此他成为了家庭中第一个离开煤矿行业,走上另一条发展道路的人。他开始为英国石油公司做装配工的工作,而为了能够及时下班赶回家并开车送我去踢球,他需要每天早晨五点起床。

在盖尔森基兴成长,意味着在别人眼里,你就肯定会爱上沙尔克04,有着某种特定的球风——凶狠的铲断,强调身体对抗。我记得,小时候无论我们何时去参加比赛,总会听到人们对我们的这种刻板印象。其他教练和家长们总会说,“盖尔森基兴的孩子?好吧,他们很勤奋,但不是很聪明。他们在这儿没什么太多进步。”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还会用手点点自己的头。

这样的话一直令我有些愤怒,因为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崇拜的都是那些10号位的球员,比如说劳尔、齐达内、里瓦尔多和罗纳尔迪尼奥。对我来说,他们踢的是非常美丽的足球。那也一直是我想要的足球风格。但不幸的是,社会中的刻板印象是很难被打破的。在我成长的地方,有很多从世界各地移民到这里的家庭在矿井工作,他们很容易成为思想保守人群的攻击目标。

成长在盖尔森基兴,有一件事情非常有意思,那就是似乎每个人父母的薪水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平等,无论他们从哪里来到德国都是这样。因此,我的朋友有父母来自波黑、土耳其等国家的,我几乎可以在任何时间去他们的家里吃饭。没人拥有一切,但我们都拥有“一些东西”。某个孩子可能有质量最好的足球,某个孩子可能会有一台PlayStation游戏机,而某个孩子则可能有一张游戏碟片。我们就像是各自把拥有的宝贝收集好,然后放在一起分享。

当你去公园踢球的时候,在日光的沐浴下,你会听到德语、波兰语、土耳其语、葡萄牙语、阿拉伯语等各种语言。即便你并不能完全理解对方也没关系,因为11对11,甚至15对15总比3对3更好,不是吗?那就是足球的语言。我总是说,在我的家乡,我们没有香榭丽舍大道或是什么豪华高档的购物中心,但对我们来说,这里有它自己的美丽。它满是多民族融合的氛围和勤奋工作的精神,我认为这就是在过去15年来这里能够涌现出如此多球员的原因。

每当我回忆起家乡的时候,总能调动起思乡的情绪,但对我来说,这种情感有些复杂。我小时候常与父亲一起去看沙尔克的比赛,我们家的每个人都是俱乐部的狂热支持者。非常狂热。在我整个童年中,我只有一个梦想:身着沙尔克的球衣在家人们面前比赛。为了让我实现这样的梦想,我父亲给了我难以置信的支持。或许对于一些人来说有些难以理解,但当我在十一二岁为沙尔克青年队踢球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自己有点像职业球员了。这源于我身上的压力,即便在那样的年纪里,我身上的担子也很大。倘若我们在某个周六输给了多特蒙德,同时我的表现也不好的话,那么我就会在周日把自己整日关在房间里,去思考自己做错了什么,下一场比赛应该如何做得更好。

我不知道在其他国家会是什么情况,但在德国,至少在盖尔森基兴,在我看来你必须要对梦想有着一定的痴迷才行。这里真的有太多优秀的球员了。很有趣的是,我外婆是家里唯一一个完全不关注足球的人。因此,甚至当我去慕尼黑或是其他地方去参加比赛的时候,她会说的是,“尤利安,为什么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啊?为什么你们不能像曾经那样在花园里踢球啊。那样不也很有趣吗?”

那的确很有趣!但我的梦想可不是在花园里踢球。我希望为沙尔克效力。在我16岁的时候,我的青年队教练告诉我,“两天后,一线队教练想要你去参加他们的训练。你要得到属于自己的机会了。”

老实讲,对于足球,我紧张的时候并不多。但这一次真的不仅仅关于足球。那两天,我几乎快疯掉了。我想的全都是走进更衣室,然后见到劳尔。

我要对他说什么?

我只是个孩子,但他可是劳尔啊。

对我来说,这就像是见上帝一样。所以在那个晚上,我问父亲,“好吧,如果我走进更衣室,他看到了我,我该说什么呢?我是应该说‘你好,劳尔’吗?这听上去不太好。那我应该说‘你好,劳尔先生’吗?”

我们最终决定,我就只是握着他的手,笑着说:“你好,我叫尤利安。很高兴见到你。”

简单直接。让自己酷一点。

于是我在第二天走进更衣室后,看到了那些我从小只能在电视机和场边看到的球员们。亨特拉尔、法尔范,当然,还有劳尔。他们如往常一样在穿着球袜,而我则基本上都在看着地面,避免任何的眼神交流。不过很快,有个人走向了我。是个发型酷酷的大个子。我抬头一看,是杰梅因-琼斯。他点点头,伸出手来介绍自己。

我说,“早晨好,琼斯先生!”

听罢,他开始大笑不止。

他说,“你叫我杰梅因就行了。”

那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日子。当我最终与劳尔握手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所记得的只有,他的手很冷,而我一点也不想从他身边走开。

一年之后,我开始与他一同代表一线队征战德甲联赛,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不过,这条路并没有你小时候所想象的那么顺利。我的踢球风格并不是许多沙尔克球迷们希望从他们的球员身上看到的那种。在前两个赛季,球队的一切看上去都非常好。不过此后,劳尔离开了球队,法尔范遭遇了伤病,我们也频繁地更换了主教练。那个时候,我大概才19、20岁左右,但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肩上背负着所有率领俱乐部前进的压力。

我当时并没有准备好应对这些。实际上,我认为你在这么年轻的时候为自己的家乡球队效力并不好,因为如果事态进展得不顺利,那么对你吹口哨的不仅仅只是陌生人——你的邻里也会这么做。那可是与你一起长大的人,那可是在你童年时与你一起坐在球场看台的人。真是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我当时看到有文章说,因为我的踢球风格,我认为自己对于俱乐部而言太过优秀了,而我已经开始梦想着转会去皇马或者巴萨了。这完全是假的。

我永远不会忘记2014-15赛季末对阵帕德伯恩的比赛。那个时候我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了。当时,我刚刚从腿筋伤势中痊愈,但我的比赛表现并不算太好——我还在试着寻找比赛的节奏。我们在那场比赛中1-0取胜,但当大家走下球场的时候,我听到了我们球迷们对我的口哨声。

那真的……令人心碎。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在沙尔克的青训营Knappenschmiede里踢球了。我没有花费俱乐部的任何引援资金,我是免费加盟的。在那一刻,我在脑海里说,我爱这家俱乐部,我会一直爱着这家俱乐部,但我需要改变我的生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后告诉父亲:“夏天的时候,我必须要离开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为自己而做决定。我并没有说“爸爸,我能离开球队吗?你觉得怎么样?”这样的话。

我只是说,“我必须要走。我必须做自己的主人。”

起初,他看起来非常沮丧。我的所有家人都不想让我离开家。不过在我看来,有些时候,如果你想要在人生中有所成长,你就必须要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

我并不是为了赢得冠军而离开球队。我甚至没有加盟一家更大的俱乐部。当我转会至沃尔夫斯堡的时候,我只是想在一个新环境继续踢球。

而每个人都叫我叛徒。

你知道吗?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某些球员离开沙尔克加盟沃尔夫斯堡之后,我也会说同样的话。因此我不会责怪球迷。我只是觉得,他们并非总能理解一名球员的生活会发生什么,也不懂球员们所感受到的压力。

我仍然深爱着沙尔克,我也仍然爱着盖尔森基兴。倘若没有我在Knappenschmiede青训营所学习到的东西,没有我从劳尔以及这家俱乐部中那么多出色球员们身上学到的东西,我可能就不会在2014年世界杯上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当我在那个夏天得到国家队的征召时,那可以说是我人生中最为离奇的日子之一了,对此我根本没有预料。在我身上会有很多的反对声。我才20岁,刚刚遭遇过一次大伤,而我们在攻击线上已经有那么多出色的球员了——波多尔斯基、罗伊斯、格策、许尔勒、穆勒。不过,我与勒夫一直有着很紧密的沟通,因此我认为,如果我能在健康的状态下向教练们证明自己,那么我就有可能跻身为球队大名单中的一员。在最后的热身赛阶段,我在那三周的时间里一直处于大名单的边缘内。

在公布国家队23人大名单的两天前,整支球队组织了一次温泉疗养。包括所有的教练、工作人员和球员,大约有50人一起在同一个空间里蒸桑拿。你可以想象那种画面。我们坐在一起流着汗,每个人的情绪都不错。不过我当时想的都是:我会离开吗?我会离开吗?天啊,我会离开吗?

之后,比埃尔霍夫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对着我说了一句话:“你想要哪个号码?”

我说,“什么?”

他说,“你想在队内要哪个号码?”

当时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考验我。于是我说,“我拿最后一个号码吧。无论哪个,最后留下的号码就行。”

听罢,比埃尔霍夫只是对我笑了笑。第二天,勒夫告诉我,我入选了球队大名单。那绝对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人们总是问我,在半决赛7-1战胜巴西时的情况,以及举起大力神杯是怎样的感觉。

对于第二个问题,我的答案是:举起那样一座奖杯根本无法形容,所以我甚至不会尝试去描述什么,只能说那就像是活在了一部电影里。

而关于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我真的不太喜欢去谈那场7-1的比赛,因为在我看来,这是对对方球员以及巴西整个国家的不尊重。在足球比赛中,什么都可能发生。

不过,在那个夜晚,有另外的经历对我而言是一份别样的记忆,它一直对我非常重要。

在赛后,我们必须要长途跋涉,回到球队在巴伊亚的大本营。在前往机场的途中,大巴车要经过的路真的非常暗。我们会在当地的一些路段中途经一些小村落,还能听到人们在路边的叫喊声。大家都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我们刚刚在球场上以7-1击败了他们的球队,在那个夜晚,当我们走出球场的时候,看台上甚至有成年人流下了泪水。

因此我们都站了起来,看着车窗外的景象。沿途所有的巴西人都站在路边,挥舞着手臂。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在哭泣,但他们也都在为我们欢呼。路边有一个人一手拿着巴西国旗,另一只手则拿着德国国旗。

随着我们穿过一座座小镇,越来越多的人站在路边,对着我们的大巴车高喊,“德国!德国!胜利!胜利!”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景象。当然,他们希望我们能在决赛击败阿根廷。他们绝对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死敌在巴西举起世界杯的奖杯。但是在自己的足球被击溃之时,他们却纷纷从房间走出,向我们展示出自己的爱,对我而言这就是足球的魅力所在。

如果要回答外婆的问题的话,那么这就是你要长途跋涉半个地球去踢一场简单的足球比赛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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