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1936：在红场进行的足球赛

这里是莫斯科的红场，是苏联最神圣的地方，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游行。游行队伍的前端是一辆载有苏联领袖列宁画像，以及一尊高大的斯大林雕塑的大卡车。而紧随其后的是苏联国内最优秀的运动员们。道路两旁的人们爆发出阵阵欢呼，这欢呼声即送给他们伟大的革命导师，也送给他们最亲爱的运动健儿。

【斯大林要看足球赛】

这一幕发生在1936年的苏联体育文化节上。在开幕游行结束之后，斯大林忽然来了些许兴致，想要看一场足球比赛。这可吓坏了他身旁的那些安保人员，他们害怕满天乱飞的皮球会窜入克里姆林宫，甚至直接砸到领袖的脸上。

体育文化节是苏联一年一度的体育生活，开始于1931年，由苏联境内的所有大城市共同承办。每到这个时候，运动员们都会在领袖面前尽情地展示自己卓越的技能。而每一年都有超过10000名幸运的观众能进入红场的临时观众看台，与苏联的官员们一起观看盛大的游行。

这些运动员来自分布于苏联各个角落的知名运动协会或俱乐部，比如那些著名的“斯巴达”和“迪纳摩”。这两个名字不仅仅属于今天我们熟知的两家莫斯科足球俱乐部，在当时，广袤的苏联境内分布着的体育协会很多都叫这两个名字。当然，它们与现在有一个还是最重要的区别的：所有权。

迪纳摩的所有权属于一个秘密警察机构：内务人民委员会，也就是后来的克格勃。而斯巴达是由各个地区的工会所建立的。因此后来莫斯科斯巴达得到了一个光荣的绰号，“人民的球队”，而他们也很快成为这个国家最受欢迎的足球俱乐部。

就像斯巴达和迪纳摩的背景一下，体育文化节本身也脱离不了浓重的政治色彩。在介绍莫斯科斯巴达的著名传记《工人国家的人民球队》一书中，作者罗伯特-埃德曼认为，这样的体育盛会完全是配合斯大林的政治需要，而“体育文化节”或许根本不能被描述为一次体育盛会，他更像是一种对国内体育界秩序控制的一种象征。

然而，我们的确需要将苏联体育从斯大林统治中隔离开来，独立审视。在《苏联社会的体育》一书中，作者苏珊-格兰特对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苏联体育的宣传、文化和演变有着完全不同的记载：

“在苏联，体育文化节并不仅仅意味着一些简单的运动，推广全民锻炼。实际上，它覆盖了苏联社会的方方面面：卫生、健康、体育教育、国防安全、劳动力、休闲娱乐以及文化启蒙。”

这样我们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苏联要创办这么一个体育文化节了。

在每年的这次盛会当中，斯巴达的运动员和迪纳摩的运动员之间的差异非常明显。由于迪纳摩代表着克格勃，所以他们背负着更多的政治任务。而对于斯巴达来说，他们则背负了一些自发的任务。1936年的红场足球赛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

【科萨列夫和斯巴达】

在埃德曼的记忆里，在红场举行的这一场足球赛，是他见过“最壮观的比赛”。这场比赛的背后推动者是亚历山大-科萨列夫，他是斯巴达的赞助人之一，也是苏联共青团的领导人。在当时那个年代，虽然斯巴达的存在相对独立，但是如果没有高层人士的支持的话，那么俱乐部的运作肯定会出现问题。俱乐部传奇主席、也是当时的著名球员尼古拉-斯塔罗斯丁一直非常重视这个问题，他经常会邀请苏联共产党的重要人物参与到俱乐部的建设当中。

1934年，斯塔罗斯丁和科萨列夫在一次野外狩猎中相识。两个人长谈之后一拍即合，达成了很多共识。科萨列夫承诺给予斯巴达政治上的支持。而斯塔罗斯丁也会想办法筹集资金，招募更多优秀的人才加入到俱乐部当中，将斯巴达打造成一张苏联体育名片，同时他也会建立一座完善的足球训练基地。

为了准备这次在红场上的足球比赛，斯巴达俱乐部派出了超过300名运动员参与铺设草皮，最终搭建出来了一个与实际球场大小相近的临时草皮。当然，比赛的进行没有那么顺利。苏联的警察们始终担心球场与克里姆林宫的距离是否安全，这块草皮是否适合进行比赛。

为了证明这块临时场地的安全性，保证在这块场地进行比赛不会对斯大林构成威胁。科萨列夫破费了一些周折。他甚至派遣一名莫斯科斯巴达的预备队球员来到草皮上，亲自证实给警方看。这名运动员名叫西多罗夫，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在草皮上不断地摔倒。警察们会问他是否受伤，而西多罗夫一直咬牙坚持到了最后。

最终凭借科萨列夫的影响力和各方斡旋，这块草皮终于通过检查。在比赛前一天，科萨列夫去看望了西多罗夫，而西多罗夫的大腿上满是淤青。

不知道这是不是苏联的民间传说，迪纳摩最终也没有信任这块草皮，而莫斯科斯巴达的一线队球员们与莫斯科迪纳摩的二队球员们进行了一场比赛。斯塔罗斯丁和科萨列夫不想让观众们、尤其是斯大林感到失望。因此他们给比赛策划了一些新的元素，比如“七球计划”。

看台上，科萨列夫自己有所准备。他的座位被安排在斯大林的身边。就像今天的皇马球迷一样，他手里拿着一条球队的白色围巾。如果斯大林感到有些无聊，他便会挥舞围巾点燃气氛。

赛前，斯塔罗斯丁也给球员们打了预防针：千万不要凶狠地放铲，即使你在比赛中受了伤，你也不能够表现出来，必须咬着牙挺下去。

幸运的是，比赛顺利进行。虽然比赛只有半个小时，但至少也吸引了斯大林总共43分钟的注意力。这足以成为体育文化节光辉的一页。三年之后，莫斯科迪纳摩才终于同意派遣一线队参加表演赛，但斯巴达的运气最终在1938年急转直下。

【人民的球队】

1938年，斯大林发动了大清洗运动，科萨列夫惨遭处决。而他遭遇厄运的原因，是因为他与内务人民委员会领袖尼古拉-耶卓夫有着深厚的友谊。在此前的大清洗运动中，耶卓夫的内务部曾经逮捕了150万人，而其中的将近一半的人惨遭处决。1938年，耶卓夫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而耶卓夫的接班人贝利亚，则成为了在此之后斯巴达俱乐部最可怕的敌人。

格鲁吉亚出生的贝利亚曾经是第比斯迪纳摩的球员，他甚至还代表球队与斯塔罗斯丁交过手。在接手内务人民委员会之后，他也接管了莫斯科迪纳摩。科萨列夫的消失，让莫斯科斯巴达和斯塔罗斯丁失去了保护伞。1937年，斯塔罗斯丁曾经因为涉嫌“用资产阶级的方法运作苏联的体育事业”而被内务部逮捕，但好在那一次有科萨列夫的庇护，他也因此化险为夷。但这一次，贝利亚的发难让斯巴达在劫难逃。

1942年，贝利亚逮捕了几名斯巴达的球员，并且强迫他们承认曾经在红场的足球赛上计划刺杀斯大林。而斯塔罗斯丁和他的三个兄弟也惨遭流放，离开了莫斯科，也离开了他们心爱的俱乐部。直到1953年斯大林去世之后，斯塔罗斯丁和他的斯巴达才得以平反。

2008年，莫斯科的红场再一次成为了足球的海洋。这一次，比赛通过广场中央的大屏幕进行转播。那一年，莫斯科承办了欧冠决赛，交战双方是来自英超的曼联和切尔西。广场被改造成了一个扇形的看台，提供给远道而来的球迷以及当地的支持者们观看比赛。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红场与俄罗斯足球的故事了。但莫斯科斯巴达的故事将永远流传下去，毕竟，他们是人民的球队。